无论如何,裴皙难得地感到轻松惬意,以往烦扰十他的事务似乎一概抛之脑后,他也在这松风中变得自在很多。
此番出行前,裴皙特意找到崔韫,请她准许他独自前往五台山,崔韫问他缘由,裴皙只如实相告。
在这世间,裴皙心中的一些话只对崔韫如实相告,那是崔韫对他的教诲——她允许裴皙与她说任何傻话,但不允许他对旁人说起半句,那些话不应当从一个储君口中说出。
所以,当崔韫听闻他其中一条理由是想试试暂离开云公公时,崔韫明白了他真正的用意。
她先斥责了他,因他此行本是前去为民祈福,而此刻却想着自己,但她又认同了他的举动,说:“这样也好。”
云霆的偏执崔韫又何尝没有看在眼中,但云霆曾冒死救过裴皙,还是先帝器重特意送来裴皙身侧的近臣,她又岂能疏远他而落人口实?
但崔韫能给众人裴皙独身前往祈福的理由,也同意了裴皙的请求。
她接着又说:“皙儿,母后明白,你生在这个位置,多得是身不由己,但你也应明白,这同样已是天大的造化,你可以对你所承担的一切有所怨,却不可将自己视作可怜之人,明白吗?”
“儿臣明白。”
裴皙当然明白,甚至一早便明白此理,所以他始终坚守着本分,顺从着所谓的天命,但他不时也想从身上抖落些什么,轻松些许。
这般想着,他似乎隐隐明白过来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捕捉到,溪水中便传来声巨响。他回过神,急忙起身,然后就见脚滑摔倒在溪里的某人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既没有疼痛,也没有难堪,只是接着抓鱼。
裴皙为此景笑出声来,引得溪中的渺七朝他看来,裴皙没有为自己的笑辩解,只是说:“衣裳都湿透了,快些上来,免得着凉。”
渺七觉得他是在嘲笑她,但她没有计较他的笑,只对他道:“我还要再抓一条。”
可惜接下来她总出师不利,一直抓到裴皙面前的两条鱼都烤得鱼皮翻卷、滋滋冒油时,她才停下动作,上岸拧了拧衣物上的水,赤脚走回裴皙边上来。
她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抓到一条鱼,但还是坐下吃鱼,裴皙又忍俊不禁,想要问她话,但又怕此人吃东西粗鲁,教鱼刺卡住,只好与她一同吃起烤鱼。
日已西沉,金色夕晖一寸寸暗下,山色转为青黛色。
渺七吃完鱼,看看还在吃的裴皙,而后又站起身卷起裤脚,裴皙讶异看去,便听她对他重复先前那话:“我还要再抓一条。”
他看着女孩再次走进溪流中,在暗淡的天光下全神贯注地盯着溪流,嘴角再度上扬。
直到月出东山,裴皙立在岸边为她打着灯笼,渺七才抓起一条鱼来。
渺七站在溪里,抱着鱼转头看身侧长身玉立的少年。
夜风轻拂,溪水泠泠,裴皙在灯火和月夜中看女孩,她好容易才抓到那条鱼,脸上却没有喜色,仅仅是平静地看着他。
“好生厉害,连夜里也能抓着鱼。”少年的声音在朦胧夜色中响起,口吻真挚,没有揶揄。
渺七这才问他:“你还要吃吗?”
裴皙回绝的话到嘴边,最后一顿,改口说:“你若想吃,我们便接着烤。”
那夜,佛教圣地的后山上,两人在火旁杀生吃鱼。
裴皙想,或许拎着鱼走在山寺殿宇间就是小孩以为的作恶。
一夜寂静,翌日,晨钟声唤醒昨夜溪边篝火野炊的渺七。她睁眼后,盯着空荡微明的禅室,坐起身来,而后像是发了会儿呆,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来。
他会变得和林染一样吗?
林染如今是什么样呢?
渺七盯着药瓶看上会儿,重新揣起,起身出屋。
夜气未散,山雾自檐下流过,檐铃轻晃。
裴皙也已起来,这时正在院中刷着牙。正是僧人们早课时,裴皙见到她,似乎没想到她也会起这般早,便将人叫去,不久后,渺七便也拿着支刷牙子坐在台阶上刷牙。
就连蔡荃将早膳取来时,见到这般情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按理说他们不当留下这个孩子,但殿下执意要留,他们也别无他法,不过眼下二人在一处,瞧着倒令人开心,至少蔡荃在东宫中待了多时,还从未见过裴皙有这般悠闲的时光。
但蔡荃不知,这对渺七而言亦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裴皙令蔡荃将粥食和芥菜放在院中松下,他的饮食每日都又蔡荃亲自验过再才端来,这时他与渺七同吃,发现渺七又盯着他的粥碗看,便以为她吃不饱,又叫人取来些吃食。
渺七没有说话,安静吃着东西。
也许可以再等一天,或者两天。
用过早饭,渺七又在山寺中走动起来,今日裴皙也闲暇,便跟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