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马马背上, 韦侃依旧神情肃穆, 一面追赶,一面痛恨,可他恨来恨去, 终究分不清他究竟所恨为何。
他在恨渺七害了裴皙?还是在恨裴皙为渺七而害了他自己?害了周围人?
也许他更恨自己竟又追起渺七来,他分明已决意任她误会、任她离开、任她吃些苦头、任她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下去,可他还是追了上来——他还是怕世芝怪罪于他,又或者,他更怕的是世芝当真无法再见渺七。
思绪缠绕如乱麻,正觉理不清,韦侃总算瞧见了那匹已经奔波得疲乏的白马,他疾驰追上前去,对马上人喊道:“停下!”
渺七似没听见,韦侃又恼又气,威胁道:“再不停下,就别想再见他。”
白马终于教人牵引下缰绳,在暮色四合的道上停下,韦侃策马拦到白马前方,面色不虞。
心跳因急停而变得凌乱,但渺七分辨出一缕松缓,她问:“他在什么地方?”
“算你倒霉,追了一日,越追越远。”韦侃忍不住相刺,“想必老天都觉得不该教你们再见,偏教你选了个全然相反的方向。”
渺七不理会他,一听这话,掉头行马,韦侃只好咬牙跟上。
但行出不多时,天色便缓缓转黑。
起初天际月辉尚清,但不久后岭上飘来一缕缕轻絮般的细云,浮云蔽月,忽隐忽现。
待到后半夜,云势渐厚,月轮隐至云后,只觉夜色忽沉。
山影重合,草木失形,仿佛天地闭合。
渺七还要往漆黑前路上去,韦侃忙阻拦道:“你不歇,马也该歇歇了。”
马儿在夜色中喘着粗气,脚力也渐渐慢下,渺七终于勒马停下。韦侃先行下马,取出怀中一只火折子,借微光探道旁情形,最后二人牵马到一棵树下歇着,韦侃就近寻来些枯草,先燃一堆火,再借着光亮去寻散落的枯枝,渺七则只坐享其成坐在树下烤火。
韦侃抱着柴火回来时,见此情形,觉得自己不必烤火便全身是火,但他怒而不言,只转身从驿马身上取下只小囊袋,也取出块炊饼吃。
他整日只顾着追人,一口饭也没吃上,直到这时才填填肚子,从前的韦公子又几时吃过这般苦?故而此时越吃越气,不过一抬眼,窝在胸口的火气便弱下几分。
只见对面所坐之人对着火光露出副痴相,眉眼低垂,没有往日的蛮横无理,反而安静得好若不复存在。
他看上会儿,终于泄气,递出一块饼给渺七,渺七看看那块饼,接过,却不是自己吃,而是转头去喂马。
白马轻声咀嚼,渺七摸摸它的鬃毛,不禁想起她留在京中的那匹马。
“我已嘱咐人照看好它,每十日都会有人喂它饼吃。”
她接着想起离开那日裴皙曾这般说。
她有些想她的马,但比那更多的,似乎是想念裴皙。
想到这处,她垂下手,转身坐回火旁。韦侃在她转身时立刻收回目光,不知为何避开她目光,吃完最后一小块饼后,就地仰躺在枯草地上。
也是这时,渺七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低低问他:“他还好吗?”
韦侃望着漆黑夜幕,答道:“很不好,但也不怎么坏。”
“什么意思?”
韦侃沉默以对,心底近乎矛盾的两种情绪交织着,一面觉得应当告诉她,可同时还是不想告诉她。
他想用这事吊着她,想要搓磨她,教她抓心挠肝,心生愧疚,令她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
“我很想见他。”渺七接着说。
声音轻得如同一根鸟羽落下,韦侃一个挺身坐起,再次看向她,口吻仿佛质问:“为何想见他?”
“想见就是想见。”
“见到之后呢?”
渺七想了想,最后说:“又不关你的事。”
韦侃磨牙,道:“渺七,你弄弄清楚!世芝在这世上有的是人在乎,他身后牵连到的人远比你所想的要多,只要你对他造成伤害,便会波及到他们,而我也在其列,所以你想见他便与我有关,你明白吗?世芝也不像你只需要考虑你与他,你明白吗?”
渺七原本平复的一颗心因这番话再度汹涌躁动,她不高兴:“我不明白,我不想听这些。”
韦侃从未见过这般冥顽不灵之人,气道:“你是不明白,我看你压根儿不通人性。”
他重新躺下,不说话,有关裴皙的事,此后一字也不曾告诉她。
风过林梢,火声窸窣,不久,天地间响起阵绵长的呼吸声。
韦侃卧而不眠,这时怒然起身,见到睡得酣畅的某人,气又不打一处出,但最后也只是一拳砸到地上。
凭什么她还能睡得这般安稳?
今夜过后,当初世芝对他的救命之恩尽数抵消都不为过,什么帮他写匿名威吓信偷偷送到朝中大臣的府上、什么帮他应付邀约,都抵不过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