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〇二
暴雨初歇,岛雾漫漫,渺七沿山路一径前往海边。

    昨夜巨浪卷来海藻,红绿藻间有银白小鱼萦绕,近岸处,韩仲孝已生火烹食。

    渺七走上前,见得铁铫中满是红虾红蟹,火上还烤有两条大鱼,就地而坐,毫不见外地取来虾剥。

    韩仲孝睨她眼,而后问:“他死前可留有东西给你?”

    他问得突然,渺七犹夷片刻,只将怀中那根白玉小笛摸出抛向他。

    韩仲孝接过短笛,细细把玩,末了叹息声:“一些话昨日见你时便该告诉你,可惜你惹我不悦,我便想晚点再教你高兴。”他倒是还想磨她一番,但这人根本就是木石之心,再怎么刺都不痛不痒,反而教他气甚。

    “高兴?”

    口吻困惑,好似不解什么叫做高兴。

    “可以离开玄霄,还不够高兴吗?”

    渺七无声眨动双眼。几瞬之间,她想到芙生曾问她心中所愿,她答她三愿,其一便是离开玄霄,然芙生称之为妄想。

    入玄霄者,即入生地狱,叛离者死无全尸。

    “我不明白。”

    韩仲孝不情不愿开口:“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昨夜我彻夜思索,总算是明白了谢兄为何要舍命保你离开。”

    渺七一顿,虾也不吃,问他:“此话怎说?”

    “哼,朝廷此番清剿千矶岛,玄霄为保势力,将星院推了出来,你以为没有谢兄相保,你能活着离开岛上?”

    渺七蹙起眉,思索许久后说:“不是。”

    “什么不是。”

    “你说他舍命保我,但他舍命是为他自己,为了当哪吒同他父亲明志。”

    “你——”

    “本来就是。”渺七说罢,一手掰落虾头,抽出虾肉吃。

    韩仲孝直气得起身,在海滩上来回踱步,见渺七吃完虾又吃蟹,还不忘给鱼翻面,风度全无,破口骂道:“以往谢兄所言甚是,你果真天生无情无义!”

    渺七充耳不闻,兀自填饱肚子,而后坐去船上一语不发地看海。

    此时日出东方,岛屿雾散,但遥望沧海尽头,仍有一处布满浓雾。

    世人皆称蓬莱为仙境,知其时现奇观,却不知蓬莱海域外,有一岛名千矶。千矶岛终年大雾不散,岛周暗礁盘踞,过往船只稍有不慎便触礁沉海,即便是经验颇丰的渔人也难以靠近。岛上山深林密,白鹭含烟,宛如仙境,然那里是玄霄中人的生地狱。

    迂久,一只海鸥落至船头,渺七眨眨眼,回身看韩仲孝,说:“那我走了。”

    韩仲孝盘腿而坐,双手抱臂,不知想了些什么,难得冷静问她:“走去哪儿?”

    渺七想了想,随口说:“江湖。”

    话落,韩仲孝竟扑哧一笑,没忍住,索性仰天长笑,好似癫狂:“太平之世,你以为离了玄霄江湖还能任你闯荡?”

    渺七冷眼看他,不答,韩仲孝也不追问,只将手中那支短笛连同一只旧锦袋朝她抛去。渺七接过,看了看那只旧囊袋,问:“这是什么?”

    “自己的东西也不记得了吗?受人之托,替你取来。”

    原是她入玄霄前的东西,渺七记不太清,但揣起那锦袋,然后问:“那这支短笛呢,你不留着睹物思人吗?”

    “又不是交给我的。”

    韩仲孝说完,仰面倒在海滩上。

    渺七难得多话,最后问他:“你不走么?”

    “走,但与你道不同。”

    玄霄中人总是故弄玄虚,渺七不再问,收起船锚,摆舟驶向云雾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