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进老宅时, 已经过了十一点。
院里的灯只留了廊下一排。风从树影里穿过去,落在石阶上,一层一层地晃。
沈焱下车时没说话。
陆承舟也没说。
两人一前一后进门。丁任站在玄关处, 刚要上前, 沈焱已经把外套递了过去。
“不用跟。”
丁任看了他一眼, 又迟疑地看向陆承舟。
陆承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丁任会意,无声退开。
老宅夜里很静。
沈焱走在前面,领带被他扯松了一寸。
卧室门合上。
“咔哒”一声。
陆承舟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转身去倒水。
水流声响了一会儿。
玻璃杯放回木质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陆承舟把温水递过去。
沈焱没接。
他站在沙发边, 呼吸比平时重一点。那条领带勒了一整晚,此刻终于被他扯住领结, 用力往下一拽。
领口松开。
他抬手, 解开衬衫顶端的两颗扣子,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烦。
“吴律是谁?”
陆承舟递水的手停在半空。
“为什么当着我的面不接?”
陆承舟把水杯放回桌面。
“吴远航的律师。”
“吴远航?”
沈焱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像在确认,又像觉得荒唐。
陆承舟注视着他。
“画展结束后,我让柏川查过三个匿名买家。”
陆承舟继续道:“最高价拍下你三幅画的人,是吴远航。”
沈焱忽然笑了一下。
“他凭什么?”
下一秒,他把领带从颈间彻底扯下来,抬手摔到沙发上。
布料擦过皮面,无声滑落到地毯上。
“他凭什么买我的画?”
陆承舟沉默片刻。
“我会让人拿回来。”
“拿回来?拿回来有什么用?”
他往前走了一步。
“经了他的手,那画就脏了。”
陆承舟眉心微微一动。
“还有什么?”他盯着陆承舟。“别让我一句一句问。”
过了几秒, 陆承舟才开口。
“吴远航确诊了胰腺癌晚期。”
房间里像忽然空了一瞬。
“快死了?”
陆承舟低声道:“应该拖不了多久。他上周私下找律师立了遗嘱。”
沈焱眼睫细微地颤了一下。
陆承舟说:“名下百分之八十的资产, 都留给了你。”
很久,沈焱都没有说话。
他像是终于听明白了, 又像根本不想听明白。
“百分之八十。”
他慢慢念出这个数字,唇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快死了,想起来当爹了?”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下地狱的时候,能少受点罪?”
“阿焱。”
陆承舟轻声叫他。
“我不缺他那点钱。”沈焱迎上他的视线,眼神冷透,“我嫌脏。”
“我知道。”
“你知道?”
沈焱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焱盯着他。
“你打算怎么做?”
“黎曼还不知道遗嘱内容。她一旦知道,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
“所以他那点资产,没了就清净了。”
“听听,你说得多顺。”
陆承舟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想先确认风险。”
“有风险,也是我有风险。”沈焱打断他。“吴远航要死,还是黎曼要疯,都该是我第一个知道。”
陆承舟没反驳。
沈焱又解开一颗衬衫扣子,像终觉得那口气压得太紧。
“还有我的画。”他声音低下来。“我要拿回来。我就是砸了,烧了,也不要挂在他临死前的墙上。”
“好。”陆承舟说:“我拿回来。”
“不是你。”沈焱一字一顿,“是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陆承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紧。
“阿焱,一个抛妻弃子的人,不值得你费心。”
“也不值得脏了你的眼,你的手。”
沈焱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