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时卯突然在这时间开了口。
“外公,我把我的心脏移植给您吧。”
时卯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所有人的视线在一刹那间齐刷刷地钉在了时卯身上。
时间震惊地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但她立刻掐断了自己的声音,话已出口就再难收回,她必须让时卯这个举动发挥出最大的利益价值。
在极其短暂的权衡利弊后,她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呵斥咽了回去,又诡异地失了声。
时卯直直地看着时西重。
时西重沉默了很久,他盯着时卯,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他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的外孙。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时卯点了点头:“我查过资料,直系亲属的心脏配型成功率很高,您的心脏问题已经到了药物控制不住的程度,换心是唯一的出路。”他停了一下,“我愿意捐。”
时间说的对,不争不抢,不会擅长利用身边资源的人,最后什么都不会得到,一个连家族产业都触碰不到的边缘人,拿什么去救回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找回来了,以后能留得住吗?
时西重端起面前的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他前不久刚过完九十岁生日,在人类寿命普遍惨淡的应许城,这已经是很罕见的高龄了,时西重的脸上爬满了枯树皮般的褶皱,深沉得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这一段漫长的空顿好像被无限拉长,时卯感到耳鸣声一直在耳边响起。
何必要装模作样推脱呢,你分明是想要的。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时西重把杯子放回桌上,淡淡发话:
“吃饭。”
接下来的饭局诡异地安静,每个人都低着头,机械地吃着自己碗里的菜,好像眼前的食物是人间珍馐。
他的两个舅舅像是突然失去了直视他的勇气,纷纷避开眼神,就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可时卯的视线在餐桌上扫了一圈,偏偏就直勾勾地停在了他们的方向。
两人僵了僵,只听他平淡地开口询问:
“舅舅,我是外人吗?”
两人一顿,低下头硬着头皮装作没听到。
坐在主位上的时西重掀了掀眼皮,冷不丁敲了敲桌子:“你们外甥问你们话呢。”
装不下去的两人硬着头皮抬头,看了看时西重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时卯,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舒展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笑容:“看你这孩子……舅舅们刚刚是一时急躁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哪有什么外人不外人的。”
时西重收回视线,对时卯道:“刚才说的那个异种是怎么回事?你想要,我让人去交涉。需要什么手续,直接联系管家。”
时卯垂下眼睫,视线里的人们穿着华丽的衣装,维持着无瑕的体面,主位上的老人靠着时代的风口身居高位,底下的小辈们就自矜地扮演着名门之后,一桌子骨骼和肉块组成的物体穿上了精致的衣服贴上了身份标签变成了体面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甚至感到厄琉斯的样貌在记忆里逐渐模糊了,一见钟情的感情当时那么汹涌,到现在,已经分不清到底是纯粹的喜欢,还是要把牠占为己有的执念。
厄琉斯就像是曾经强行闯进他生命里的一大片浓丽的红色,短短几天就好像把他的世界照得滚烫,可转瞬这抹颜色又被别人蛮横地抢走了。
从此以后他眼里就只剩下了索然无味的黑白色。
*
那场生日宴之后,无论是舅舅、母亲,还是一些根本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朋友,都陆陆续续派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他真正想要的那张“索多玛之眼”的请柬,拿到的过程比他预想得还要轻易。
之前他低下头去求母亲也求不来半张入场券,但现在这份请柬就被随意地同那些他根本看不上的“珍贵”礼物堆在一起,像一张毫无价值的废纸。
时卯用指尖慢慢摸索着请柬,请柬做得很轻薄,表面压着一层鎏金纹路,不知采用了什么特殊的材质,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微弱的光,表面崎岖不平,像是一块被切开的活体组织。
*
另一边,应凛的腕脑再一次响了起来。
他点开接通,耳畔传来时卯的声音,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但仔细听起来却似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应队长,有没有兴趣伪装一下,陪我出席一场私人展览?”
“……”
应凛刚皱起眉想要回复,电话那头已经好整以暇地接着道:“地址和时间我等下让助理发给你,我很期待与你们的见面。”
说完,腕脑屏幕一黑,通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了。
“自说自话的臭小子!”应凛气哼哼地关掉光脑,太阳穴的青筋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