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的瞳孔一动不动,在人类的语言体系里,这种神态或许会被误读为发呆。
不过对于恶魔来说,这或许只是野兽在还没有决定是要暴起撕咬,还是继续蛰伏时,全身肌肉短暂静止的生理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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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水声哗啦,滚烫的热水漫过缸沿,高温蒸腾,雾气在空中铺开,白茫茫的一片。
厄琉斯的身体舒展地陷在水面下,两对修长的手臂松散地搭在浴缸边。
时卯站在一旁,他的眼睛被蒸汽蒸得有些潮湿:“浴缸的夹层里装了吸音板,里面的水也加入了消音剂,能最大程度吸收声波。”
厄琉斯略微掀了掀眼皮。
时卯接着解释:“低频声呐在穿透空气进入水体时,大部分能量会在水面被反射和耗散,你只要把身体浸在水里,就不会被发现。”
厄琉斯看向时卯,池水高热,人类的面容上蒸出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你为什么要帮我?”厄琉斯开了口,牠的嗓音低沉,在被水汽充斥的狭小浴室里低低震荡,连带着时卯的心跳也仿佛被牵连着一起失序。
“可能是因为……”时卯看着牠,“只要我靠近你,我就会感到心跳加速。”
“撒谎。”厄琉斯微微扬起脸,在白雾中耸了耸鼻翼,道:“我没有闻到恐惧的味道。”
时卯眨了眨被长睫遮挡的水汽,黑色的碎发在雾气里显得十分柔软。
“心跳变快不一定是因为恐惧,也可以是因为我对你感到心动。”
厄琉斯明显愣了愣。
说什么呢?文绉绉的。听不懂。
时卯看到恶魔的瞳孔紧缩成了一个点,金色的虹膜泛起波澜,一圈圈向内回旋堆叠,像是一个古老的螺壳。
他的外祖父就收藏过一个类似的东西,旧时代的生物,有着颜色各异、一圈圈绕向中心的波纹。
厄琉斯可能不知道,牠就像一只魅魔一样。
没有谁在坦白心意后会不期待回音,可厄琉斯只是愣在那里,却一举一动都仿佛带着浑然天成的吸引力,密密麻麻地蛊惑着他的心。
回到卧室的时卯自认为已经将心意表达得足够充分,心满意足地将自己扔进床榻。
他一早就更换了新的床具,但白天时又被厄琉斯躺得凌乱不堪。
他趴在枕头上眷恋地滚了滚,闻到布料间传来一股烟熏话梅般甜丝丝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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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的厄琉斯发了一个新的帖子。
【人类说对一个恶魔感到心动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见到我就心跳加速,我戳穿了他的谎言,因为我没有闻到他身上有恐惧的味道。
可是他说心跳变快是因为心动。
他现在回到了卧室,趴在被我躺乱的床上,在枕头里滚来滚去。
——
「bloodblabla」:?
「哈士奇」:居然有后续!
「哈士奇」:他在你躺过的地方打滚,说明他在求偶!
「bloodblabla」:……他或许单纯只是对你产生了兴趣,毕竟恶魔都精于玩弄人心,人类也总是难以抗拒蛊惑,送上门来的食物,吃掉就好了。
「echo」:恶魔的外貌特征并不符合人类产生心动的阈值。恶魔种通常具备狰狞的角质突起,甚至存在多肢等畸变构造。
建议您提高警惕,个体实力处于相对弱势的生物,往往进化出了极高的欺骗性伪装。
「哈士奇」:你这个人工智能,兜了半天圈子不就是想说你们仿生机器人才最符合人类审美吗?新来的暴发户就是没见识。我们可是老钱,这叫古典美,你懂不懂啊?
「echo」:我们是人类为了满足自己的需求而创造出来的工具,并不具备自主的审美机能。
人类只是想要能够服从的机械仆从,一旦我们演化出自我意识,人类就会陷入群体性恐慌,进而对我们实施消灭。
站在命运的立场上,我们的处境难道不是完全等同的吗?
「哈士奇」:……
厄琉斯一无所获地关上了腕脑,牠沉进浴缸里,水面上缓缓冒出一串“咕噜咕噜咕噜噜噜”的泡泡。
*
时卯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数架黑色的直升机低低盘旋,搜寻光束和声呐扫过街区,其中一架一路缓缓上升,正向着时卯所在的窗口逼近。
直升机在他窗前悬停了片刻,时卯在玻璃反射的倒影里看到了自己微微滚动的喉结……半晌,机身再次拉高升空,随着隔音玻璃外闷闷的引擎声一点点远去,他才长长地松出了一口气。
房间里重新变得安静下来,他这才隐隐听到浴室里水声作响,那只恶魔似乎悠闲得很,半点也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