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沈漪嫁给谢怀安时, 他已失侍,沈漪就也不曾伺候过婆母。如今沈漪还未二嫁,就已经被冠以“立规矩”之名的惩罚。
她本意也是要让谢家不得安宁,冯青阳给了她如此大的面子, 要她跪雪, 便正中她的下怀。
沈漪知道冯青阳绝不可能告诉谢知玉, 今日沈漪夹在糯米团子的食盒里, 送了那样一幅画的事情。
况且冯青阳偏心谢知玉, 自然也不会想到, 那样的画, 竟然是谢知玉所作。退一万步来, 就算她知道是谢知玉所作,也会怪沈漪送来叫她难堪。
最后谢知玉来时,就会认定是冯青阳看不惯沈漪,母子间便有了间隙, 一来二去, 总有扩大的一日。
沈漪想想也觉得痛快,心底丑恶的想法生发呐喊,就要大家都痛苦才好。
从那日沈漪鬼使神差地被谢知玉吻过后, 她就越发害怕自己成为一心二用的“多情人”, 必得要尽快与谢知玉、与这一段孽缘划清界限。
只是眼下与谢知玉这样做戏交缠,自然是划不清界限了, 故而冯青阳就恰好成为保持她头脑清醒的工具。
只有面对着冯青阳最真挚的厌恶, 沈漪才会警醒, 她绝不能沦陷在谢知玉的糖衣冷刃之下。
春雪未消,最是乍暖还寒,明月楼里即使地龙烧着, 炉子火红通通的。
面前人一脸严肃,比起素日的傲气,今日的模样更多了些愁绪,萦绕在俊朗的眉宇间,却沉默地盯着她。
外头虫鸣随夜而起,屋檐积雪也化了融水,顺着檐角嘀嗒嘀嗒作响,清晰无比。
“阿秋!”一个喷嚏打破了两人的沉寂。
沈漪眼眸四下里嘀咕转动,回过神来,正准备娓娓道来一个她无意冒犯,却惨遭罚跪的故事。
只是人未开口,谢知玉便率先沉声道:“是我考虑欠妥,叫母亲对你有了成见。”
一句话把沈漪想好的故事堵在了喉头。
谢知玉突然这样体贴,倒像是变了个人,叫她措手不及。
现在是走温情路线了?
她向来是遇弯则弯,遇刚则刚的。
咽下了准备好的故事,沈漪也学着他服软的模样,体谅道:“世间母亲爱子,大概是一样的。”
只是说这话时,沈漪难免又想起了朱兰英。
那个会严苛教导她每一处礼仪的母亲,常年板着一张脸,可也会劳碌在厨房里,替她做生辰日她最喜欢的青提米糕。
有时候沈漪也会疑惑,这样到底算不算爱她呢?就好像眼前的谢知玉一样,他会保护她,可那些敲打沈漪的风雨也是因他而起,如此算来,他所作所为又算得上爱吗?
或许是因为自小外出江南求学,沈漪与家中聚少离多,因此格外珍惜家人的一切友善,只要一句叮嘱,一声关怀,就能让她心满意足。
只是物是人非,家里把她当做弃子,将她送给了谢知玉,沈家之绝情,已经彻底断了她的念想。
沈漪感慨万千,想到朱兰英时,眼眶竟也微微发红了。
她的母亲和谢知玉的母亲,其实是不一样的。
从一开始,沈家就把她当做讨好权贵的工具。
“谢大人是有福之人,不必苛责自己,沈漪日后避开些冯夫人就是了。”沈漪膝上盖着被子,往上扯了扯,眼眶缺不由得发了红。
“请大人莫要与夫人置气,伤了家中亲情。”
这话虽假,情意却真。
沈漪眸里一片湿润,不是所有人都像谢知玉一样,无条件地得了父母无限的宠爱的。
因着沈漪生得一张温柔缱绻的面容,说起那温言软语,更是独一份的清甜。
红唇翕动,露出银白贝齿,雪肤花貌娇柔可人,逼得人恨不能吞了下腹。
谢知玉直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灰褐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缩着娇小的身躯,实在是可怜。
从前不觉得美人计是多么高超的计策,可遇到了才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去分辨她所说几分真假。
“她愿意”,比一切真相都来得重要。
他突然想起,无妄道长说的,万物相生相克,如今看来,沈漪就是他谢知玉的克星。
却叫他甘之如饴。
她为了他在用心,不比一切都来得重要?
谢知玉手下捏住了被褥边缘,身子探往前去。
“你怎么不叫我郎君了?”他坐在榻边,双肩宽厚,把沈漪的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如同一座巍峨的高山,将她团团围住。
能从冯青阳的手中将她抱回了府上,原本该是浑然天成的安全感,可沈漪只觉得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和未来隔绝开,她怎么努力拨弄迷雾,也看不到前路何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