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刚下过雪,山路两边的树枝被压得很低,清晨太阳出来以后,雪没有立刻化,反而先冻出一层硬壳。原既白七点多就被奶奶叫起来扫院子,竹扫帚刮过石板,一下一下,把积雪推到墙根。他刚扫到一半,父亲从村口回来,手缩在棉袄袖筒里,说老周的小卖部有人找他,让他赶紧去接。原既白第一反应是母亲提前回来了,扫帚往墙边一靠便往外走,父亲却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是你妈,是你那个女同学。”
原既白脚步顿住。
“谁?”
父亲看了他一眼,明显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还能有几个?”
原既白没再问,转身就往村口跑。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人踩过,石板又硬又滑,他跑得太快,在小桥边差点摔一跤。老周的小卖部门前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顶还落着一层薄雪。江遥站在旁边,围着一条红围巾,脚上是一双浅色运动鞋,明显不适合走这种山路,左手提着水果,右手还抱着一个纸袋。她父亲正和老周说话,看见原既白跑来,先笑了一下。
“你就是既白吧?”
原既白喘着气点头。
这是他第一次见江遥父亲。和江遥房间里那几只圆滚滚的布老鼠完全不同,男人个子很高,戴眼镜,穿着深灰色大衣,说话不快,脸上总带着一点像是刚刚想起什么有趣事情的神情。原既白一看见他,脑子里却不合时宜地浮出那只戴眼镜、抱着大花生的布老鼠,随后又想起江遥抱着灰猫说“我吃我爸”的样子。
江遥显然看出了他脸上的变化,趁父亲转身去后备箱拿东西时,凑过来低声问:“是不是不像老鼠?”
原既白差点笑出来。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你奶奶已经会骂人了吗?”江遥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我来验收。”
她父亲听见后半句,回头解释,他们今天本来要去附近一个县看亲戚,江遥从秋天开始就念过几次,说想顺路来看看奶奶,正好这次经过,所以带她来坐一上午,下午再走。
原既白这才注意到后备箱里还有几个礼盒。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点不自在。
自己去江遥家过生日时,看见的是一整面书墙、钢琴、旅行照片、干净的厨房,还有她房间里那些兔子、老鼠和猫;而自己家的院墙有一块去年雨季塌过以后只是临时补上的砖,猪圈边堆着没劈完的柴,门口水沟旁还压着两只旧水桶。奶奶刚刚甚至把一条洗过的秋裤晾在正对大门的绳子上。
这些东西原来都没有问题。
现在忽然都有了。
江遥却根本没有给他继续想的机会。她把水果塞到他手里,自己拎着纸袋往村里走。走了不到五十米,她那双好看的运动鞋便在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原既白赶紧扶住她。
“你这鞋谁选的?”
“我。”
“你不知道山里下雪?”
“知道。”
“那为什么穿这个?”
江遥低头看了一眼鞋,很坦然:“好看。”
原既白看着她。
江遥反问:“不可以?”
“可以。”
走到半路,江遥父亲的手机响了。他接完电话,脸色有些为难,县城那边临时有工作,需要先回去处理。他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问江遥要不要跟着一起走。
江遥几乎没有犹豫:“我留下。”
男人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原既白,再看了一眼远处的村路,显然仍有些不放心。原既白主动说:“叔叔,我爸在家。”
“我知道。”
男人又问江遥手机有没有信号。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两格。”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
“别乱跑。”
江遥笑了:“这里就这么大,我能跑哪儿去?”
她父亲没有接这个问题,又和原既白父亲通了电话,这才开车离开。
车拐出村口以后,江遥站在雪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这里好安静。”
原既白说:“刚才你爸在的时候也很安静。”
江遥白了他一眼。
院门推开时,奶奶已经从堂屋里出来。老人恢复得比夏天好了很多,右腿已经能拄着手杖慢慢走,只是天冷以后动作更僵。她穿着深蓝色棉袄站在门槛里,先看见原既白,再看见他身后的江遥,整张脸一下亮起来。
原既白心里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然,奶奶第一句话就是:“易——凉?”
两个字说得还不算十分利索,却一个没错。
江遥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奶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