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刻奔向暖阁,脚下的雪被踩得窸窣作响。
强忍着手脚的冻伤,谢元华喘着粗气一路奔到暖阁门口,却立刻被看门的下人们拦下来。
“你是谁!怎敢随意闯入此处!”
谢元华被凶得心头一跳,嗫嚅了几句,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
旁边有人认出了她的脸:“是那个阿朱生的,大娘。”
“原来是她呀!她来这里做什么?”
“估计是找她阿姨吧哈哈哈……”
嘻嘻哈哈的轻笑声响起,谢元华越发低下头。
下人们笑够了,随意将她赶走,不许她在这里堵着,省得等下让人瞧见了,扫了贵人们的兴致。
谢元华只好去了侧边隐蔽的地方候着,等着开门。
乐声从窗缝里溢出来,混着酒香和炭火的暖气,在这寒冷的雪夜里凝成一团若有若无的雾。
暖阁里热闹非凡,越发衬得暖阁外的世界一片死寂。
谢元华看看自己手上流脓的冻疮,瘪着嘴,吸了吸鼻子。
有人忽然走过来。
“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你走吗!”
肩膀被人猛地一搡,谢元华跪倒在地,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顿时疼得蜷起身子,却没敢出声,只死死咬住下唇,把喉间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不能叫,不然贵人们听见了会不高兴的。
谢元华强忍着眼中的泪意,心里默念着阿姨告诉她的那些规矩。
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周却忽然静了下来。
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有人慢慢走到了谢元华面前。
她跪在地上,忍着疼,不敢抬头看。
只听到一个轻柔如落雪的嗓音响起:
“这么冷的天,女郎何故跪在暖阁外?”
此话一出,谢元华忽地掉下一粒眼泪,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
那嗓音十分年轻,听起来还带着些许稚气,似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小少年。
看到她哭了,他又低声问了一句:“你的手疼吗?”
谢元华手上流脓的冻疮也被他看到了。
她的眼眶越发湿润。
许是听到外面的动静,暖阁的门打开了,一股奇异的香气混着氤氲暖气迎面袭来。
“三郎来了!快快请进!”
被称作“三郎”的小少年却未动,他看着暖阁内的人,疑惑地问道:
“谢公,这位是?”
暖阁内的喧闹声静了一瞬。
谢元华听到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响起:
“……这、这是……我的庶长女……”
听起来中气不足,十分心虚。
过了几瞬,小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清润的笑意:“原是谢公的女儿,那不若请女郎进来一同暖一暖吧,瞧这手上的冻疮,若是在雪地里待久了只怕是要留疤。”
“……正是、正是……阿朱!你不必在此伺候了!带着大、大娘下去吧!”
“是!”
谢元华听到阿姨惊喜的应声。
随后她快速从暖阁中走出,颤抖着手,牵着女儿离开。
临走之前,谢元华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眸。
那双眸子亮得像浸润在一汪春水里,朝她促狭地一眨,就像一颗石子坠入池塘,猛地荡开一圈涟漪。
少年纤弱的白衣身影消失在暖阁中。
谢元华懵懵懂懂地被阿姨牵着往回走,一路上都能听到阿姨喜极而泣的哭声。
那日之后,她有了庶长女的身份,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尽管还是有许多人看不起她,但当着她的面,再无人敢轻贱她了。
后来,谢元华终于知道了那个帮了她的小少年是谁。
他是王家的嫡出三公子,王瑛。
是那个出身高贵、被称为“玉人”的琅琊王氏子。
她知道自己和王瑛之间有着云泥之别,因此从来都只敢在宴饮之时,躲在人群中远远看一眼他。
这样她就很心满意足了。
那些最不为人所知的少女心事,全都默默流淌在会稽的梅雨中。
谢元华曾以为这一辈子都会是这样了。
直到那一日,建康传来消息,王瑛死了。
他在外出时被人围住,生生困死在了外出的马车上。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一滴泪顺着谢元华的眼角流下来,冰凉地落入她额角掺着银丝的鬓发中。
她闭上眼。
从那之后,她的世界便是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