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回没回话,只是又走了半步,然后半跪下来,膝盖紧贴着少年的小腿,压上了一小缕银色发尾。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做出的姿势。
过于亲密,又过于克制。
“……是我自己要来的。”向导终于开了口,嗓音却哑得他自己都意外。
他突然想起,他是见过这座小屋的。
不过不是在任何与安珀·忒弥斯有关的场景里,而是在下城区的一片平平无奇的荒地上。
那片的拆迁户陆续都搬走了,荒地上只余这一栋残垣断壁,四周围满了警戒线。
里面是碎裂成块的青砖、爬满铁锈一碰就散架的窗框、折断腿的木桌和一团破布床单,内肚仅剩的棉絮也早就随风飘空了。
他还因为那团不成样的“床单”上的一角弯月图案而驻留了片刻。
随行的接待人员见状,殷切地介绍说这是当年轰动联盟的动乱事件发生时,被光子炮的余震波及、当场坍塌的一栋老屋,后来被一位神秘的个人卖家高价买下,又捐赠给了文旅部门充作那场动乱的“见证碑”。
他记得当时自己侧头,随口问了一句“什么动乱?”。
接待人员只当是帝国的王储不熟悉联盟旧事,贴心地从头到尾解释道:“联盟官方称其为‘286动乱’,是因为当时有流民、囚犯、士卒共二百八十六人,在反叛驻军的带领下,试图从下城区暴动起义,威胁并要求联盟中央将下城区连同航道划出管辖,交予他们自治。”
“联盟议会自然震怒,紧急联合军部进行武力镇压,可惜依旧有普通住民和在区游客被波及受伤。”
“其中不幸,例如忒弥斯家族的前任家主,也就是忒弥斯元帅的父亲,正是死于这场动乱,就在离这栋小屋不远的那片老交易区。”
接待人员称职的“讲解”还历历在目,人一旦想起来一个被忽略的点,就会连萝卜带泥地拔出许多个点来。
“286”动乱。
“287”编号。
一切都如水到渠成般串联起来。
二百八十七名实验体,二百八十六名反叛军。
缺位的那个人,去哪了?
雁回无声地闭上眼。
安珀,是你吗?
…………
他终于窥见了一点被哨兵刻意掩藏的过往,那股荒唐的怒意嵌着怜意,密密麻麻扎得他心脏疼。
雁回原以为安珀就算亲缘浅淡,步入权力场后又屡屡举步维艰,好歹年少时也是被金贵着养大的,有过无忧无虑躲在大人羽翼下的短暂光阴。
却未曾想过他的爱人原来并非天性冷漠,只是自幼被某些不是人的东西当作木偶摆布,才不得不把自己锻成风霜不侵的利刃模样。
想来,安珀·忒弥斯真正痛快的只有在军校的那几年吧,和一群半大小子中二少年天天嚷着要拯救世界,傻里傻气又意气风发得纯粹。
“你在干什么?”冷冷的嗓音响起,打断了雁回的回忆。
少年那双干干净净的蓝眼直勾勾盯着他,又问道:“你是在可怜我吗?”
……到底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心事。
雁回哑然失笑。
要是后来的安珀·忒弥斯,是决计不可能问出这种话的,也是年岁渐长、脸皮渐薄。
他忍住想要揉一把少年安珀头顶的冲动,扯开衣兜,撒下一堆亮晶晶的宝石碎片,挑了个矜持的语调:
“看!”
不规则的水蓝色碎片在短光折射下滟滟流光,堆聚在一起还是很有视觉冲击力的,像是月神赐予信徒的眼泪。
“和你的眼睛是一样的颜色,漂亮吗?”
少年下意识点点头。
向导大手一挥,硬是强塞了几片到少年怀里:“是我特意捡来送给你的,就当作见面礼好了。”
“不要……”少年推拒不得,握着那几块碎璃,张口却是拒绝的话。
雁回很有耐心地停下动作:“为什么不收呢?”
少年安珀抿了抿唇角,几根发丝从耳后滑落至眉前,像是光滑无缺的瓷器裂开了一条缝隙:“因为我没什么能还给你。”
“……”
雁回一时哂笑。
太犯规了、年少的安珀·忒弥斯怎么这么可爱?
他伸出手,小心地替少年把长发从地上拢起,一边温声开口:“安珀,你什么都不用还给我。”
“它们本来就属于你。”
雁回捉起少年安珀的手腕,牵着他双手覆在碎晶上,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的能量顺着从少年身上泄出。
随着少年的抚摸,那一块块碎片此起彼伏地泛起莹润的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缓缓飘向半空。
少年惊呼一声,水蓝色的眼睛都被这团微光照亮了,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