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利器”更多是用在了战场上。
一旦有哨兵在前线精神暴动,白塔就会紧急筛选匹配度足够高的向导对其进行“诱导”,从而绕过暴动打开哨兵的精神图景,进行疏导,大大降低了哨兵因精神暴动而走向崩溃的概率。
可以说,只要匹配度足够高,无论哨兵在外是权势滔天还是骁勇善战,向导永远才是那个真正的掌控者。
于是,“白塔”诞生了。
不过这些都扯远了。
眼下哨兵冷白的皮肤肉眼可见地变得红艳,雁回指尖一弹,细密的银丝从眉心融入哨兵脑海,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精神图景。
“……还是这样比较乖。”他喃喃道。
“我知道元帅暂时还不愿意主动打开精神图景,”向导轻轻掐着哨兵的下颌,对着失去神智只知道遵循本能和自己向导贴贴的哨兵自言自语:“但没关系,这样,就不算你自己主动了吧?”
安珀·忒弥斯的精神图景,虽然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邀请”,但前世的雁回已经连砖缝里有几株矮草都数清了,熟稔得比起安珀·忒弥斯这个主人都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雁回闭上眼。
一片混着潮气的热浪朝他迎面扑来。
杳渺深邃的顶空像黑色的钟形罩、细碎白沙粼粼满地、高耸林立如钢铁森林般的武器残骸矗立四方、一轮巨大的弯月幽幽瘆亮,孤立于众物之外。
——这就是安珀·忒弥斯的精神图景。
雁回有些惊讶地伸出手,接住了一粒温暖的沙子。
他记得,安珀精神图景里的风,向来是冷冽的。
是被结合热影响了吗?
他径直穿过层层俨俨的金属废墟,朝着与弯月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是风来的方向。
雁回比任何人都清楚安珀·忒弥斯的精神图景的“眼”会在哪,他也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此刻青年的安珀·忒弥斯会在那只“眼”里放什么。
上辈子他只是给哨兵做了浅层疏导,已然错过不得而知,那这辈子的他便不会重蹈覆辙。
雁回一步一步向前。
渐渐地,脚下白沙越堆越高,近乎淹到脚踝,一块一块水蓝色宝石似的碎片散落在沙地里,划过向导裸露在外的皮肤,留下一道道微肿的红痕。
那些碎片纯净透亮的和哨兵的眼睛如出一辙,一路散落就像哨兵在前方沉默无声地指引方向。
于是向导把它们一一拾起。
迎面湿热的风也挡不住霜雪的味道。
四面八方的景象完全一致,钢铁森林和巨月都被遥遥甩在身后,逐渐缩小成了几滴泪水一样的闪亮晶体。
眼前永远重复着纯黑的夜和白茫的沙地,打一晃眼就像那千百步跋涉都是梦中幻想,睁开眼他依旧在原地踏步。
时间久了都让人心疑前方是否有尽、脚下的路又是否可以被称之为“路”?
雁回一步一步向前。
他一向很有耐心,他知道捕获一枚月亮需要等待和付出什么。
终于。
黑夜和白沙的钟形罩里,出现了一座小屋。
沉闷老旧的青砖、泛着红绣的铁窗、吱呀乱响的破门——这是一座极其不符合时代的造物。
雁回却怔愣在原地。
这是一间,他从未见过的小屋。
尽管前世在和安珀缠绵的那段时光里,他还不曾学会“拥有”精神体,他的精神等级也始终保持在b级,但99%的匹配度总归是有意外的。
哨兵精神图景的“眼”往往是他们的痛苦、执念、懊悔、愧疚等难以消磨的记忆锚点,他们在“眼”里进行着不间断的自我审判,直至这滩污水外溢,如硫酸般蚀刻钻透精神图景的地基,然后彻底崩塌。
所以每一场疏导雁回几乎都能窥见一点安珀的过往,往来数年几百次疏导,有深有浅,哨兵的许多“锚点”他都曾反复阅览,可他却从未在回忆里见过这样一座小屋。
——这是不应该的。
他攥着满满一把水蓝色的宝石,推开门。
屋内几乎什么都没有,空荡一片。
哦不对,还有张“床”和桌子——如果地上那堆布不像布、棉絮不像棉絮的东西可以被称之为“床”的话。
摆在窗边的桌面积了厚厚一层灰,离门最远的那个角落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银色的长发蜿蜒在身前,像被女巫囚于高塔的长发公主。
雁回抬手,缓缓叩响门扉。
下一秒,他对上了一双死寂空洞的眼睛。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