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上,少女们穿着各色各样娇艳的春裳,乍一眼看去,像是一团团灿烂云霞连绵成烟。
另一端,是受邀的少年郎君们。
中间并无屏风帷幕等阻障,萧善筠随意瞥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将折好的柳条分给她要好的几家小姐。
“我们一起编吧,古话说上巳节编了柳圈戴上,一整年都能避开虫蝎的。”
萧善筠一本正经道,素手捡起一根长长的柳条。
几人都知道她怕虫,不约而同笑了起来,坐她右边的卢玄玄嗤嗤笑了几声,打趣道:“大家快编,编好了都给我们阿筠戴,叫她这辈子都不会被虫咬。”
萧善筠向前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做了个通通笑纳的姿势。
踏春的节日,天光晴好,宴上摆着美酒细点,微风吹拂,所有人都心情极佳,寻常小事也能笑起来。
几个年少女孩被萧家大小姐的手势乐得东倒西歪,不知是谁撞翻了地衣一角摆着的河东葡萄酒,你怪我我怪你的,又是一阵清脆悦耳的笑。
暖洋洋的日光洒在身上,风吹动萧善筠的披帛,她抬手压了压,舒服地眯了眯眼,嘴上和友人谈笑,手指灵巧地穿梭在柔嫩的柳条间。
“萧大小姐新丧了未婚夫,怎还有心思赴宴?”
一道尖利的女声突然在不远处响起。
不巧,这时候正好没什么人吵嚷,虽音量不高,不少人都听见了这句不怀好意的话,很快就是一阵轻轻的议论声。
“这是谁在说话?疯了吧,想和阿筠当面吵架比嘴皮子?”卢玄玄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萧善筠手上编柳圈的动作没有停。
和母亲温和的絮叨不同,这话里含着一股对她的挑衅。
不过一瞬,她就想好了四种回敬的说辞。
第一,是长公主下帖子给她的,长公主显然觉得她可以来,有意见怎么和宴会主人说去,看看该滚的是谁。
第二,只是定下婚约的未婚夫,还没有纳采,不论怎么说她都是萧家人不用守孝,有意见不妨和礼法说去。
第三,未婚夫死了就不能赴宴,你家最好永远别死人。
第四,对她有何不满大可直说,为什么要拉一个已逝之人出来说嘴?
自然了,最直接最了当的,就是不顺着她的话以理反驳,而是痛痛快快地将这人骂一顿。
萧善筠扯了扯唇角,准备开口。
“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倏然间,一道漂亮的少年嗓音穿过几树绿荫几丛花木,落在了萧善筠的耳中。
宴会上瞬间静默。
还在琢磨上一句话的人错愕地张大了嘴,在斗花草的惊讶地垂下了手里握着的花枝,在喝酒的险些一口将嘴里酒液喷出来......
仿佛连春风摇晃草木的簌簌声都随之变小。
善筠原本要骂人的话在唇齿间顿住了。
也难得地怔住了。
“阿筠,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世上难道有死而复生的事?!”
萧善筠的手臂被卢玄玄和李家小姐一左一右拉着晃了晃,她回过神,错愕地循着声音看过去。
隔着层层叠叠的翠叶碧枝,不远处连绵的地衣上坐着数十个锦袍玉带的青年男子。
她的目光,几乎是刹那,就定在了中间一人身上。
他身材高挑挺拔,手上正闲闲地把玩着白玉酒盅,身穿一袭绯红宝相花纹圆领袍,腰上一条嵌金蹀躞,挂着香囊玉佩种种,除此还有便刀和一柄短剑,剑鞘镶嵌的赤红宝石在明亮的天色下,熠熠生辉,灼人眼目。
如此鲜亮的打扮,寻常人穿只会俗不可耐,却衬出他十足的贵气俊美,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轻狂风流。
竟是容臻!
两年不见,萧善筠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
哪有人赴宴还腰间佩刀的......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她方才好像并没有看到他......
四下哗然,周遭的声响渐渐大了起来。
若说方才那句还是宴会上偶尔会出现的机锋,那容臻这一句话简直就是石破天惊了。
今日宴上诸多男客,若论风头最劲,自然是容臻。不单是一副潇洒美少年的外表,他是皇后的亲侄子,由圣人夫妇养大,深得圣人信赖爱重。两年前他立下大功封侯,名满二都,在座勋贵子弟里没有一个能相提并论的。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在疑似自认萧大小姐未婚夫的容侯脸上打转。
日光下,容臻似笑非笑,少年眉眼俊逸,气度飞扬,眼里含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玩味。
在一群金质玉相的少年郎君中,如一轮朗日。
不可忽视,不可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