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姜根生重新获得了上学的机会,再次站进一年级的队伍里。

    他变得更加懂事。家里家外的活,他抢着干,眼神里总有些讨好和小心,只有和姜盼独处时,才会稍稍松弛下来。

    这一年的除夕,年夜饭是姐弟俩一手操办出来的。

    姜盼已经不需要踩着板凳了,挥起锅铲来颇有气势。

    根生蹲在灶口添柴减薪,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洗菜剥蒜递碗碟,姐弟俩配合默契,几乎不用言语。

    鱼快出锅时,他往里点了两滴醋,说是看春芽妈这样做的。姜盼拿起筷子蘸了点汤汁尝了尝,点头默许。

    当一盘盘冒着热气的菜被端上方桌时,姜文福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姜盼在根生肩上拍了一下:“根生厉害的,明年可以掌勺啦。”

    姜根生不好意思地笑笑。

    李秀兰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她挨个摸着两个孩子的头,满是心酸与骄傲。

    春暖花开,山野重新披上绿装。

    一个寻常的午后,几辆小轿车摇摇晃晃地开进了淖儿村的土路,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

    村支书早带着几个人候在村口,脸上堆着笑,敲锣打鼓,引得村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孩子们像嗅到腥味的猫,呼啦啦地从四面八方跑出来,挤在路边看热闹。

    几个穿着西装,皮鞋锃亮的人下了车,和村支书握手说话。

    他们说着带口音的普通话,姿态从容,零散漏出来的言词里,提到了扶贫、修路、建校。

    那些小轿车在村委会前停了整整一天,才又摇摇晃晃地开走,留下了一圈车辙印和村民们沸沸扬扬的猜测。

    不仅如此,学校也开始统计学生信息。

    每个学生都带回家一张表,上面列出了出生日期、就读年级、家庭住址、父母信息等等内容,要求准确填写后家长签字。

    村邻来姜家借印泥。大人出去打工了,孩子跟着老人,老人不会写字,只能在家长那一栏按手印。

    姜文福把印泥盒子拿出来,大方地借了一圈。

    姜盼和姜根生的表,是姜文福签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姜盼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不免自豪。别人的表都是红指印,她和弟弟的表上,是爸亲手写的字。

    王老师拿着姜盼带回的表,皱着眉算了一下她的年纪,让她从三年级那列坐到了四年级那列,然后提起笔,将就读年级从“三年级”改成了“四年级”。

    信息表交上去不久,淖儿村来了几个扛着三角架的人。他们拉起皮尺,在村里村外地头田边比比划划。

    姜文福端着饭碗,靠在院门上,眯眼看着那些人,对李秀兰说:“这是在测绘,我在工地上见得多了。看这架势,是要给咱村修路了。”

    果然,没过多久,轰鸣声打破了平静。挖掘机和轮式铲车像两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闯进了淖儿村。

    工程的序曲,也是争吵的开始。

    这家扛着锄头拦在机器前,说规划的路侵占了他们家的宅基地,往后没法扩建房子。那家又说推土机会压坏他家地头的引水沟。

    类似的剧情每天上演,为了几分几厘的归属,吵得不可开交,闹到村委会。

    村长焦头烂额,挨家挨户调解,嘴皮子磨破,道理讲尽,可一到真金白银的赔偿上,总是谈不拢。

    姜盼家位置靠里,路修不到这边。但春芽家不一样,她家正门对着进村的主路。

    春芽妈一碰见李秀兰,就拉着她诉苦,说修路如何占了她家宅基地的边角,将来儿子结婚都没法多盖两间房,愁得她晚上睡不着觉。

    李秀兰回家和姜文福说起来。姜文福鄙夷:“一群榆木疙瘩,啥也不懂。要致富,先修路。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净盯着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眼皮子浅。”

    他又嘱咐李秀兰:“只要没占着咱家地,外头吵破天你也别过去搭茬,离远点看热闹,别惹一身骚。”

    村委会实在没办法了,和扶贫办商量后,只得将进村的最后两百米路收窄。

    原本规划能通大巴车的五米有效路面,东削一点西让一点,勉强修成了三米来宽。

    路虽然瘦了下去,但确确实实修通了。

    姜盼和根生从此告别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的土路,穿着干净的鞋,踩着水泥路面,走向崭新的教学楼。

    五间土坯房不见了,一座两层的白色小楼拔地而起。楼体方正,窗户宽大明亮,刷着天蓝色的窗框。

    楼前用红漆规整地写着“坳子村九年一贯制学校”。

    原本土坯房所在的地方被彻底推平,浇筑成了水泥操场。操场一端,立着银光闪闪的旗杆,风吹过,五星红旗猎猎作响。

    一楼四间教室,二楼五间教室。小学的六个年级拆开,不再混班教学。每层都有男女卫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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