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是惊鸿照影来【修】

    “真蠢。”

    沈将离艰难地喘了口气,梦呓一般呢喃着:

    “可是,最想让我死的,不是你吗?”

    祁执的动作一滞。

    “是……我是想让你死。”

    他冷笑出声,伸手抚摸着沈将离的脸颊,眼里尽是滔天的怨恨,可指尖触到越发冰凉的温度,反倒让祁执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恨死你了,我恨你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恨你什么都不知道!!!若你早就死了,我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可是……可是……”

    沈将离听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哽咽,祁执用额头抵住自己的额头,不再把他用作炉鼎,反而以自身为炉鼎,不管不顾地把大股大股的魔气输进他的体内。

    “我喜欢你啊,师尊……”

    沈将离不明白。

    他不知道这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从何而来,磕磕绊绊地寻了半生,一开始总是不依不饶地问他想求个所以然。然而他得到的回答永远都是一样的。

    “我最恨的,就是师尊这副什么都记不来的样子。”

    现在祁执却不说恨他了,等他快死的时候,恨却变成了爱,祁执趴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说着爱他。

    沈将离无心去听,也不想再听,只想赶快死了干净。

    时间应该过去了许久,这次结束的时候,祁执没有再把他捆到照影壁上。留下一句“等我回来”,殿内的大门打开复又关闭,很快归于一片沉寂。

    沈将离躺在床上,静静地等待死亡来临的那一刻。

    所以,他忘了什么呢?

    他记不起来,也不会再有任何机会记起来了。

    绕着祁执兜兜转转绕了一辈子,过得迷惘又糊涂。

    沈将离不期望自己能有来生,他不想再养出第二个祁执祸害人间,现在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反而是他最好的结局。

    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让沈将离的周身变得冰冷无比。

    想拽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取暖,才发现自己已经抬不起手指,不管是身体的哪一处都不再听他的使唤,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旁边狰狞可怕的照影壁在慢慢崩塌瓦解,在沈将离的视线中化成血雾散在空气里,而那听了成千上万遍的曲调,也随着琴弦崩裂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我、你我从来……不分离。”

    祁执总说他不能离开他,不管祁执再怎么不放他离开,现在也该到了所谓分离的时候。

    殿外响起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逐渐变得震天响。

    厚重的殿门被人一把推开,大片刺眼的光线射入殿内,照在沈将离的身上,视线骤然一亮,陷入短暂的空白,反而让沈将离清楚地听到那人撕心裂肺的一声“将离——”

    长剑嘡啷一声落地,眼睛适应了光亮,模糊的视线瞥到一颗滚动的黑色圆球,圆球的一面朝向自己,沈将离这才发现,那颗圆球不是别的,是祁执的头。

    沈将离尚处在震惊中没有缓过神,就忽然被人抱进怀里,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冰凉,滴到脸上的水滴是温热的,那人把自己搂在怀里,一遍遍地重复着一句话。

    “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

    老天像是跟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死到临头才让他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人真正惦记着他。那人不停地说对不起,沈将离却觉得,真正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明明是自己。

    是他自己糊涂,是他自己莫名其妙绕着祁执转了一辈子,最后连来救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沈将离忽然不想死了。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视线变得更清晰一点,却只看到一缕垂至眼前、被鲜血染红的白发。

    是谁呢?

    他想不起是谁。

    此生空过,追悔莫及。

    归去来城前年不散的血雾落入地面,祁执建造的所有正在轰然崩塌,阳光穿过层层乌云,越过那人的肩膀映在沈将离的脸上,他身上所有的剧痛都不复存在,周遭的冷意也骤然消散。

    一百零七年后,阳光重新覆在沈将离身上。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

    大地回暖,万物归春。

    三月是定一宗舍旧迎新的时候,除了销毁一批早已用坏的旧物,还要添置新件,把几个老旧的房屋翻新一下,更为重要的是,每十年一届,定一宗开榜纳新,收弟子入门。

    今年的纳新已经过了,入门弟子的名单早已定了下来,剩下的,便是各位仙君把自己心仪的徒弟领回师门,签师徒契、行拜师礼、敬拜师茶。

    其实签下师徒契后,这师徒关系就算是已经定下了,后两步只是前辈留下来的规矩而已,有的师父嫌麻烦也会将其免去,只签下师徒契就算完事。

    沈将离猛地睁开眼,眼前飘着的,赫然是一张早就签下自己名字的师徒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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