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高摩诃直球道:
“设若生乱,为之奈何?”
宗室们是酒蒙子不是二傻子,不可能看到张圣旨就乖乖入宫。乱世里圣旨的权威也就那样,关键还是得看实力。朝廷治理紊乱,控制近乎虚无,强盛的宗王都在自己庄园里蓄有私兵,威力同样不可小觑。你掌握了京城又如何?洛阳郊外多的是隐秘坚固的坞堡,根本无法追溯踪迹,又岂是京中区区数千禁军,可以轻易弹压!
没错,私兵战力不足,多半打不进京城;但人家化整为零,在城外烧杀抢掠,挖掘运河、堵塞粮道,不也同样能让你苦不堪言么?星星点点的坞堡据点,你还能逐一清查不成?
所以差不多得了,你有筹码我们也有筹码,大家都该各退一步;你拿下京城掌握中央权力我们认了,反正皇帝换谁做与下面无干;但你要得寸进尺,连宗室们的地盘也不放过,那就别怪宗室们鱼死网破,与你镇压万物,斗至洪荒的尽头!
来吧,侥幸上台的新贵,你当真可以承受如此结果么?!
侥幸上台的林秘书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望着虚空,仿佛在思考,仿佛又在发呆,如此持续片刻,才慢慢道:
“那么,又是谁打算作乱呢?”
高摩诃也不客气,当着权力争夺的面,他是不会客气的:“倒行逆施,则天下皆怨,乱者何止一人!”
“总得有点本钱,才能捣乱吧。”林玖微笑道:“比如说,高相公在伊水北渡口附近的庄园里秘密安置了三百五十二个小兵,这就是很厉害的本钱。如果我在这里对着高相公发难,那消息一传出去,小兵们大概立刻就会把渡口烧掉,把船只全部凿沉……哎呀,这么一搞,怕不是洛阳城中的水运都要堵塞大半,粮食供应不足,我可怎么吃罪得起?”
宰相高摩诃忽然闭上了嘴,再不说话了。
“又或者,是动用高相公在北邙山上的一百三十人,看到形势不对,就放火烧山?”林玖从台阶上缓步走下,踱到高摩诃面前,歪着头仔细打量一言不发的高宰相,语气并无变化:“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到了这个天气,北邙山上放火可不太容易了。树木水分过于充分,一般的燃料怕是没力气。”
高摩诃微微发起了抖。刹那间他千万思虑,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对面这并不起眼的新贵,怎么可能毫无差错,一口就能说出他苦心经营,百般隐匿,千万心血才打磨出的底牌?
是内鬼?是邪术?是误打误撞?
但不管怎样,他再也无法忍耐,只能强摄心神,从牙齿里挤出声音:
“林,林侍中可能误解了。这只是在下庄子里做活的佃农罢了……”
“佃农?”林玖依旧侧头看他:“佃农有这么强壮么?佃农还能吃肉喝酒么?佃农还能练剑么?我倒不知道高相公对手下这么慷慨,俨然古君子之风——失敬了。”
高摩诃又说不出话了。显然,无论是内鬼还是邪术,探测精密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步,已经足以让人魂飞九天之外,完全不可理喻了!
当然,这其实不算什么;如果高摩诃愿意,林玖甚至可以告诉他他手下私兵的健康状况、训练进度,连高摩诃自己都未必知道的消息——仅仅不过一天,无人机搭载的探测仪器精度就有了飞跃的进步(以‘飞行式医疗平台’报批传送),可以通过红外线辨别人体肌肉及脂肪的分布,通过x光辨别内脏器官的形态;再以算法勾勒出一个可信的人体模型,总结出足够丰富的结论。
不过,这在高摩诃看来,大概比巫术还要疯狂……林玖微微一笑,长袖飘飘,从高相公呆滞的身边随意踱过;他抬头四望,目光扫过同样呆若木鸡的众人。
“好了。”他道:“今天我们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不是,是为了宣布新的格局;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与大家开诚布公,有什么就能说什么,就好像现在我与高相公一样。”
没有人接茬,大家只是木愣愣看着他;有几个年纪大的看起来简直要晕过去了。
林玖眨了眨眼,从袖子中取出一卷白纸。
“那么。”他客客气气道:“需要我一个个的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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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武器还是很厉害的;如果一开始诸位公卿还在震惊中茫然无所反应,那么等到林玖朗声念诵出白纸上的详细账目,某些城府不深的人就要忍耐不住,发出惊叫了——无他,林玖朗读的居然是洛阳京郊及黄河伊河沿岸,诸位贵人们隐匿的土地及部曲详目!
经年战乱之后,南北朝的国家治理已经混乱到了近乎崩溃的地步,大量土地与人口脱离中枢朝廷的掌握,流落到高门贵戚手中,被成规模的隐藏起来,成为了所谓世家门阀制度雷打不动的铁盘——门阀们为什么能世居显要,百年不倒?当然不是他们生来体面放的屁也香,而是他们真掌握着世代相传的生产资料。有了人口就能自行生产财富,有了人口就能拉出兵源,世家高门有钱又有兵,朝廷又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