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8
哀求。

    江浸月垂眼望着她,林疏月也虔诚地望着他。

    从她少时被师父从井底捞上来,这二十年的人生里,师尊是她唯一的、绝对的、不可替代的依靠。

    他领她入道,对她悉心照料,事无巨细。

    这些事他做了十六年,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师尊最在意的人。

    她现在依然这么想,可本能里也有些怪异地急切的求证之心。

    “师父的药我不用,我会好好疗伤,自己修行,靠自己好起来。”

    林疏月拒绝了,言之凿凿,态度坚决。

    但江浸月决定的事情从来无可更改。

    凌霄道宗弟子不多,贵在各个都是精英,这人丁单薄的宗门是江浸月实打实的一言堂。

    他是宗主,他做的决定没有讨论余地。

    全宗上下没人敢当面质疑他,大家都相信宗主不管怎么做都一定有他的道理。

    林疏月胆敢违背他逃出宗去寻谢琢,若非她琵琶骨伤重,早就被责罚了。

    “为你施救是为师者的责任。”江浸月开口,音色和润平,他揽了揽披风,薄唇噙笑道,“你的去留与否,也是你自己的因果机缘。”

    “你自可做你的选择,自行承担你的因果,我亦有我的选择。”

    江浸月言尽于此,说完便起身道:“药放在这里,你记得吃,时辰不早了,为师该走了。”

    林疏月愣了愣,猜不透师父这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离开,在他的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候,她耐不住地嘶哑问道:“那殷如晦呢?”

    “她身上背了多少人命师父不是不知道,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杀了她?”

    她站起身来压抑说道:“即便不是为我,只是为其他无辜死去的同门和深受魔患侵害的百姓,她也不得不死。若天下人知晓师父留她一命,还将她收在霜迟居,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自己如何都无所谓,可我担心师父——”

    话没说完已经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

    林疏月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险些没把桌上的宝盒给扔了。

    想到那是多么宝贵的灵药,她硬生生地停下了。

    不会有事的。

    要冷静,林疏月。

    不要被个人情绪冲昏头脑。

    总是这样师父会真的生气的。

    师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她不该老是催促逼迫,甚至为了自己心里舒坦而忤逆他。

    给他时间。

    要给他时间。

    不要恃宠而骄。

    林疏月努力安抚自己。

    霜迟居里,那个被她惦记着,时时刻刻恨不得她死一万次的“殷如晦”,已经在疗伤之后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今日是十四。

    明日便是十五。

    十五是月圆之夜。

    江浸月裹着厚重的披风走进寝殿,温亮的灯火点燃他久经风霜的半张脸。

    他侧头望着床榻上传来的平稳呼吸,远远便能看见有人在那里睡得四仰八叉。

    他一步步朝她走去,双目始终注视着她,一错不错,精准而清晰。

    毫无二致的容貌,却处处透露着与女魔头截然不同的违和。

    也许不是迷惑心智,只是她的身份确实存在一些疑问。是血脉带来的独特直觉让他未曾错杀无辜,避免他招来心魔与劫难。

    江浸月停在窗边,她的手搭在床沿,衣袖被压着,露出左手腕内侧的一道旧疤。

    谢琢最为人称道的便是他第一次撞见殷如晦,就在那叱咤风云的魔女身上留下了伤疤。

    那道疤就在这个位置,一道剑刃留下的月牙形疤痕,不会有错。

    江浸月盯着那道疤看了几秒,表情很平。

    他伸手按住她脉门上的疤痕,指腹用力地按了按,擦不掉。

    是真的。

    他手下的力道不自觉加大,他忽然发现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为自己的行为找到自洽的理由,为留下她寻一个合理的借口。

    等他意识到手下不妥的时候,柚灵已经醒了。

    她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很突兀地看到一张极具杀伤力的俊美脸庞,愣了三秒略显痴傻地笑了一下问:“嘿嘿,你回来了,要一起睡吗?”

    风流鬼风流鬼。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江还真,你来吗?”

    柚灵半梦半醒、胆大包天地抓住他还未曾收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