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做的时候,她会站在厨房门口等着,看母亲把黄瓜切成片,把火腿肠切成片,一起扔进锅里炒。
出锅的时候,她会抢着端盘子,烫得手指发红也不肯松手。那时候她和弟弟还会在饭桌上抢菜吃,抢到了就笑,抢不到就闹。
徐母和徐有荣来了。徐母穿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说是特意为了这顿饭买的。徐有荣穿着拖鞋就来了,进门的时候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
徐恩栀把菜单递过去,说你们想吃什么随便点。徐母翻了翻,说太贵了,随便吃点就行。徐有荣头都没抬,说你想请客就点呗。
菜一道一道地上。徐恩栀夹了一筷子火腿肠炒黄瓜,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不对,不是小时候那种味道,黄瓜太生了,火腿肠太咸了。但她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
她放下筷子,说,我跟你们说个事。
徐母正在剥虾,手上的油滴在桌布上,头都没抬。徐有荣在刷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游戏的界面,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她说,我一直在画漫画,这几年攒了一点钱,现在毕业了,打算全职画下去。
徐母剥完那只虾,放进嘴里,嚼了嚼,说,画漫画能挣钱吗?
徐恩栀说,能,我已经攒了一些——
徐有荣忽然笑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说,现在谁还看漫画啊,网上到处都是免费的,你画的那些有人看吗?
徐恩栀没说话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但咽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心里燥得慌。
她偶然低下头看着那盘火腿肠炒黄瓜。
红彤彤的火腿肠已经只剩几片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周围全是黄瓜。一盘黄瓜炒火腿肠,硬生生地被徐有荣吃成了干炒黄瓜。
徐恩栀怎么会忘记,小时候也是这样,每次做这道菜,徐有荣总是先把火腿肠挑走,把黄瓜留在盘子里。
她那时候不会说,只是默默地吃着黄瓜,后来长大了,她自己会夹一块火腿肠放进自己碗里,但筷子伸出去,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徐有荣把最后几片火腿肠也夹走了,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的。他丝毫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从小就是这样,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样不对,也没有人在乎她吃了多少火腿肠。
徐恩栀看着那盘只剩下黄瓜的盘子,看了一会儿,把筷子放下了。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结账的时候,徐母说太贵了,下次别来这种地方了。
徐有荣说,你请客当然你付钱。她付了钱,走出饭店,站在门口等车。徐母和徐有荣先走了,两个人挽着胳膊,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很长,贴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吹得她眼睛有点干。她揉了揉眼睛,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看着外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后来她再也没点过那道菜。
后来徐有荣粘上了赌博,和母亲一起开始找她要钱。第一次要的时候,她给了。第二次,她也给了。第三次,她没给。然后就是第四次、第五次、无数次。
每次的理由都不一样,赌债、生病、房租、弟弟的孩子要上学。
每次的结局都一样,她不给,他们闹,她躲,他们追。她从一个城市搬到另一个城市,从一套房子换到另一套房子,从一个手机号换到另一个手机号。他们总能找到她。
她有时候会想,其实那天在饭桌上,那盘黄瓜炒火腿肠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事情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让步而变得不一样,只会变本加厉……
等徐恩栀晃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警察局里。
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照着浅绿色的墙壁和深灰色的地板。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复印机散出来的臭氧味,闷得人太阳穴发紧。
她的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血迹,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嵌在指甲边上,怎么都蹭不掉。
旁边的椅子上,季苒的手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白得晃眼,纱布底下透出一点淡黄色的是碘伏,边缘渗出一小片红色,是血。
她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肿还没消,嘴角的痂结成了黑色的一条,像被人用笔画了一道。她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一直盯着徐恩栀看。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警察,圆脸,眉毛很浓,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他面前摊着几页笔录纸,已经写了密密麻麻大半面。
“所以当时是谁先动的手?”
“徐有荣。”徐恩栀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用烟灰缸砸我,没砸到。”
警察在笔录上写了几笔。“烟灰缸呢?”
“砸在墙上碎了。碎片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