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衍低下头,将她身前的纽扣从上到下仔细扣上,她整个人被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时云岫抬起目光,落在他专注垂下的眉眼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没有回答。
是没听见, 还是……回答不出来?
走下火车,海边的风立刻从敞开的车门灌入,带着咸腥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两人沉默地走出车站,沿一条石板小路向海边走去。
毕竟是秋末冬初, 鲜少有游客会在这样的时间来海边游玩。而此刻更是傍晚时分, 远远看去, 为数不多的游客正往归途方向, 即他们来的入口方向走去。
时云岫走在前面一点,海风吹起她的乌色长发和风衣下摆, 神情怔愣。
目之所及尽是一片亮色,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线,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壮丽而哀伤的金红色。
远处天际边云层被镶上耀眼的金边,海浪一层层涌来,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又在退去时留下一层潮湿的深色痕迹。
可他为什么一定要回答出来呢?
她还在为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生着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闷气。
若是反过来让她回答,她或许也答不上来。
可有时候就是无理取闹地,希望得到一个答案,来反反复复地证明些什么,好让心中那悬空而又空落落的一块被重新安置填满。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天色渐渐昏暗下去。
天际的色彩从绚烂的金红逐渐过渡到沉静的蓝紫,最后隐没在墨色的夜空里,星辰开始稀疏地闪现。
海面变得漆黑一片,只有远处灯塔微光闪烁。
四周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永不停歇的海浪声,一遍遍冲刷着沙滩,规律到令人烦躁。
她想,这篇海滩上或许真的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时云岫能感受到,迟清衍此刻就站在她身后。
她转过身,昏晦的光隐隐勾勒出少男颀长的身形,肩膀挺阔,下颌线利落流畅,再往上是一双过分专注的眼睛,被墨黑碎发遮住些许,却藏不住其中涌动的情绪。
迟清衍就这样看着她,缓缓伸出右手,靠近她的侧脸。
许是被海风吹的,此刻他x的掌心温度冰冷,相触碰的那一刹那,时云岫整个人颤了以下。
这双手指骨分明,修长干净。
她微微偏过头,张口咬住他靠近腕部的掌心一侧。
他没有抗拒,指节还很轻地摩挲过她的耳际碎发。
时云岫能感受得到,迟清衍在引导她,甚至鼓励她跟他吵一架。
在寂静和昏黑中,反而更容易将心事托盘而出,更能毫无保留地将堵在心底的情绪宣泄出来。
因为一直以来,她只有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才能将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感表达出来。
而只有迟清衍会像这样,见到她最不堪脆弱的一面,主动迎向她示人于前的尖刺,承受她所有的无端伤害。
时云岫松开口,深吸了一口气,抬眸看向他:
“……是我一直在骗你,你所看到的我都是伪装出来的。”
海风将她的话语吹得有些散,但一字一句落进耳中却十分清晰。
“迟清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迟清衍唇线微抿,静静地望着她,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的右手拂过她的侧脸,轻轻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伪装的你,不也是你吗?”
时云岫闻言怔了下,眸光震颤,微微低下头。
对啊,这真的只是伪装吗?
她在他面前的时候,真的有那么游刃有余吗?
这究竟是虚假的她,还是因他而产生的新的她,她真的分的清吗?
不远处传来的海浪声舒缓,平静,一声又一声。
时云岫瞬间红了眼眶,唇瓣微微翕动,昂头看向他:
“以前我没有过去……现在我没有未来。”
她几乎是哽咽着拼凑出这句话,“我连……我自己都不了解自己,对自己本身的存在感到惶惑……”
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所以,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连我们的相遇不过都是命运所开的一个玩笑,在冰冷的数据和金属下,由谎言,欺骗,利用编织而成的一场幻梦。
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像这样不厌其烦地,一次又一次地靠近,接纳,包容这样的我呢?
迟清衍向前一步,海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略微凌乱的额发下,双眸似远处的灯塔,明亮温煦。
“你让我想起曾经的自己。”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少女的头后,将她一把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