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衍站在原地, 额前碎发墨黑,微微遮住眉眼,投过来的目光深而缓:
“怎么了?”
清越的嗓音落在晚风里,带着安抚的感觉。
不是“为什么” ,而是“怎么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时云岫垂下眼, 刚避开他的视线,目光又落在他们交错的影子上。
心脏似被狠狠捏住,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攥地愈加用力, 指尖泛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迟清衍缓缓上前一步, 试探地伸出手, 想去碰触她的手臂:
“是发生了什么了吗?”
时云岫看着他走近,脸色苍白,像受惊的鸟雀般向后缩了一下。
“别过来!”
待反应过来,她已然抬手,用力打开了迟清衍伸过来的手。
同是清冷的声线, 独属于少女的音调来得更高, 同时显得更加锐利。
似破碎的雨点,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抗拒。
迟清衍怔在原地, 手堪堪停在半空,眼底情绪欲言又止。
似深深浅浅的暗流,其中有担忧, 有不解,却唯独没有愤慨不耐。
她微微缩了下肩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无意识做出了自我防御性的攻击行为。
时云岫深吸了一口气,紧咬住唇。
从他的角度来看,她一定很反复无常吧。
她宁愿他冷下脸质问她为什么,凭什么,用尽尖锐的言辞攻击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反过来,承受她扎过来的棱角尖刺。
她明明是仿身人不是吗,为什么会有如此纷乱起伏的情绪?
一直以来,她所听到周围对自己的评价基本是冷静淡然。
可偏偏在面对他时,这情绪如同轰然掀起的海啸,无法预知,也控制不了。
因为迟清衍是唯一一个让她完全卸下坚硬外壳的人,似春风细雨,不知在什么时候,融化坚冰,一点一点地浸润到最深处。
待回过神来,自己已然完全躺在那柔和温暖的保护层里。
可越这样,越让她难受。
反反复复提醒着她是个仿身人的事实,于是这被迫撕裂张扯开的心绪更让她痛苦。
不要再在这种时候这样,像这样考虑她的情绪了。
她不需要,也不该需要。
迟清衍目光定定看向她,想说些什么,时云岫低下头,不再看他,转身往长廊尽头快步走去。
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道让她无所遁形的目光。
许是恢复了部分记忆的缘故,她的头依旧胀痛。
走了一小段距离,一阵眩晕袭来,眼前景物重叠在一起,她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摔去。
“砰——”
一声碎裂声与她摔在地上的沉闷碰撞声同时响起,清脆刺耳。
时云岫甚至顾不上膝盖和手肘传来的钝痛,几乎是立刻挣扎着撑起身子,目光慌乱地扫向声音来源。
陶瓷小猫从她手心里滚落,此刻已经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猫耳朵和一小截尾巴孤零零地散在一旁。
她几乎是扑过去,不顾满地灰尘,伸手就去抓那些锋利的陶瓷碎片,徒劳地将它们拼凑回去。
碎片边缘锐利,瞬间割破了她柔嫩的指尖和掌心,鲜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迅速染红了白色的陶瓷碎片,在她手中晕开一片刺目的红痕。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徒劳地,固执地想要拢起那些碎片。
身后一阵冷风飞快掠过,迟清衍冲上前,在她身侧蹲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近乎自残的行为。
“时云岫,停下,不要这样。”
她听到他反反复复呼唤她的名字,声音急切而沙哑。
他的力道很大,牢牢固定住她。
“你放开我!”
她推搡着他,试图挣脱他动作强硬的钳制。
迟清衍眉头紧锁,他没有松手,反而将她握得更紧,另一只手试图去轻轻掰开她的指尖,查看她掌心的伤口。
“先松开,好吗?”
他柔声道,是哄人劝慰的语气。
时云岫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松开手,呆怔怔地看向这些碎片。
仿佛,有什么也一并碎了。
像个懵懂执拗的孩童一样,上一秒还在无理取闹,下一秒却为了破碎的玩具哭泣。
仿身人不该落泪的。
也不该感到疼痛的。
此时此刻,这幅躯体里心脏的跳动,血液的流动,不过都是模拟出来的感觉罢了。
她咬紧牙关,强忍眼底的酸痛,硬是不让那液体溢出。
正当她恍神之时,身体骤然悬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