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伯口中,海边是沙滩,有的沙滩金灿灿,有的则泛着冷白的光。沙子被晒得滚烫,光脚踩上去如同进行一场足底按摩,叫人爱恨交织。
可是明州入海口这里不是群沙,而是滩涂。
见不到传闻中的碧海金沙,阿滢有点失落,但也只有那么一点点,毕竟,滩涂也很好玩。
闻时喊阿滢来看,滩涂不是平整的,有许多小孔小洞,是底下的螃蟹和贝类在呼吸。
“哪里哪里?”
阿滢蹲下才看清,“这螃蟹好小,也就指甲盖大。”
恁小的螃蟹,跑起来却如同插上翅膀;再大些的螃蟹,竟然不怕“巨人”,挥舞着钳子就敢朝他俩冲过来。
阿滢可坏,把冲在最前面的大螃蟹抓起来,在半空晃晃,笑它:“现在还威不威风?”
“当心被夹。”闻时看得着急,让她用衣服包住手指再去抓蟹。
阿滢却已经大发慈悲放过螃蟹头领。
然后看着螃蟹头领调转方向,带着小兵小将逃跑,阿滢哈哈大笑,太过得意忘形,险些摔个屁股墩。
闻时借来胳膊,好让她站起来,可是他动作有点别扭,阿滢瞅了眼,原来他不知从哪捡了小网兜,另一只手则提着两人的鞋袜,实在腾不开手。
“是给我捞鱼的吗?”阿滢接过网兜。
说着,网兜在半空荡出一串彩虹般的泡泡。
“咦?”
闻时笑了下,就知道她会喜欢。
网兜是滩涂上随手捡的,破了几个洞,应是没人要了;胰子是他随身带的,弄脏手,洗一洗,弄脏衣服,也洗一洗。两两结合,胰子打出轻盈的泡沫,成了哄阿滢高兴的小玩具。
阿滢放风筝似的把网兜高高举起,边跑边回头看,“真的有好多泡泡!还是香的呢!”
太阳越升越高,天光大亮。
五颜六色的泡泡在阳光下梦幻般炸开。
“十七——”
“好像烟花啊!”
阿滢又蹦又跳,把泡泡网兜舞出百般模样,是这片朴素滩涂上最亮眼的存在。
“嗯,看到了。”闻时回。
玩闹一通,两人携手回去,洗一洗脚丫,再吃顿朝食,就该登船了。
登船之前有开海仪式,这是每位船东自己办的。
不办祭祀不敢开船,这是铁规矩。
说起来,规矩可真不少。例如登船后不准说“翻”“沉”这类字眼;吃鱼的时候也不准给鱼翻面,只能顺着吃;一切听从纲首,说停就停,说走就走,不等人……
船东先入海神庙,焚香祷告。庙祭之后回自家船上,于船头设案,香烛、三牲、纸幡、酒这些全由船东自掏腰包。
鸣鞭敲锣之后,船客也要随船员跪拜。
如此严肃,阿滢不敢讲小话,规规矩矩行完礼。
礼毕,酒肉还会分给船客,见者有份,属于共享平安酒。
如上步骤逐一完成,才可解缆启航。
阿滢终于可以讲话。
“我刚才瞅了几眼船客名单,有重大发现。”
闻时洗耳恭听。
阿滢说,好多人名字都很随意,有的就叫康姐、沈狗儿、李黑,还有“董九娘”“董十娘”听起来就是姐妹花,可是这样也太容易撞名了,天下那么多姓董的,只要家里足够排行第九第十,那都可以叫这名儿。
闻时说:“现在户籍上我叫李十七,不也很随意?”
李是平洲府最常见的姓氏之一,所以选李姓作为十七的新姓。
阿滢说不一样,“你是事出有因。”
闻时静了一瞬,说道:“天底下不识字的人远多于识字的人。他们起的名字,在村里喊一声能知道喊的是谁就行,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出远门的机会,也就没有撞名的顾虑。”
像“李十七”这样的名字,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阿滢从未想过的角度。
转念一想,“滢”是阿娘花二十文请老秀才起的名。
阿娘并没有看她是捡来的孩子就随便套上一个名字,而是为她花银钱花心思。
“娘亲很爱我呢。”阿滢微微扬起笑脸。
她站在甲板上,回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茶肆、货栈、邸店,眼眶忽的湿润。
一直喊着出海出海,如今,真的身处海上,像梦一样。
闻时伸手搂住阿滢,告诉她,“岳母大人在天之灵,定会为你感到高兴。”
第40章 素炒笋干 名花有主了
水势浩荡, 浪打船舷。迎面海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白帆也因此猎猎作响,站在这儿就连说话都要扯着嗓子大声些。
往常在郢江耒水段行船, 夹岸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