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稳稳落于缎面,他手掌探到缎底轻轻拿住,垂眸仔细端详,这泥人远谈不上多精致,但细微之处极像他,甚至连他耳后的一道疤痕也一并刻了出来。
沈鋆则无言看了一阵,便用软缎松松地把泥人四方裹住,随手放在桌子上,旋即又往里边推了推,打量起面前玉一般的美人儿。
乱纷纷的青丝随意挽了个髻,眼角和腮边还蹭了些脏泥,圆润小巧的耳垂荡悠悠悬着个玉坠子,光透过坠子映在她的脸颊,仿佛芙蓉衔露。
她还在仰面含笑看他,沈鋆则觉得异样,她今日怎会这么乖?实在是太不寻常。
“爷可喜欢?”意铮柔柔问他。
沈鋆则看着她有些湿漉漉的满是期待的笑眼,微微颔首道:“喜欢。你可有想要的东西?”
“除了放籍。”他淡淡补上这句。
“没有,爷不嫌弃粗笨就好。”意铮闻言欣喜合掌,那抹笑从唇角飞出来,溅落到人心里,抓痒痒似的探着。
沈鋆则微微眯着眼,下颌渐渐绷紧。
他目光流连,探究的眼神几乎要在意铮那张芙蓉花面上燎出个洞来。半晌,他勾起唇角循循善诱道:“讨些东西,才不容易让人疑心你生出些旁的混账心思。”
意铮衔住唇瓣的软肉,连眼神都不敢闪烁,生怕沈鋆则再看出什么端倪,她脑子一转,带着些怯怯的委屈,垂头道:“奴婢只有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艺,既想留在爷的身边,不过是盼着多讨主子欢心罢了。”
“哦?这样。”他笑,笑她果然颖悟绝伦。
虽暂未洞悉她在图谋什么,但既肯花心思来让他喜欢,如图谋得不过分,他自然宽宥一二。
这日晚间,意铮终于全部完工。她胡乱揉搓着酸胀的肩颈,把几个捏好的泥人妥当放在竹筐里,得沈鋆则准许后,便欢欢喜喜出了舱室,顺着去路把这些分送给了各人。
今夜正是桑雀值守,桑雀不像桑鹿常在沈鋆则身边,因此意铮对他没什么印象。她相赠泥人时,才头一回仔细看他,没想到仅凭着桑鹿那点描述,捏得竟也有几分相像。
桑雀较之桑鹿腼腆多了,意铮递给他时,他红着脸连连推辞,舱内的光影透出,照见他飞红直入耳边。
她忙笑着把两个泥人放在他身侧的窗沿旁,柔声道:“拿着吧,大爷也知道的,做得巧不巧的都是我的一片心意,别再推辞了,另一个劳烦你带给桑鹿。”
不等他回过神道谢,意铮已挥了挥手,转身快步往侧边的小舱室走去,筐中只余一个赠织露的泥人,还有……
还有她想象中的万水青的母亲刘三多。
实在是不敬,她心里有些愧歉,却也只能如此。
今夜是轮到她在主舱室值夜,虽已禀过沈鋆则,但也不敢多闲聊逗留,她只和织露寥寥说了几句俏皮话便要告辞。
织露相送,两人行至门口,意铮蓦然回头望向舱内窗边。
她已把那泥人安置在窗边的矮桌上,夜幕沉沉,月光倾泻入窗,与烛影相融,静静笼住泥身,漾开一圈温和朦胧的光晕。
意铮静立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捻着袖口,直到织露含笑催她,她才敛了目光走出舱室。
是夜,意铮辗转反侧,更难入眠。已近寅初,她耷拉着脑袋,拥着她在帷帘外侧地面上铺的薄褥便坐了起来。
她侧过身子,能见一扇小窗,半开半合,抬眼望去,便看见中天悬着一轮皓月,光华如水。船外传来几声水鸟低啼,水波缓缓拍击船板,远处梆声遥遥入耳。
意铮心想躺着也是难眠,干脆起身踮着脚尖走去,悄悄搬过窗边矮凳,轻轻放置妥当,小心翼翼踏了上去。
行动时肩头蹭到悬垂的素纱帘幔,纱料簌簌轻晃,意铮回身打量,见四下并无异动,她放下心,静立凳上,望着溶溶月色出神。
“水青姑娘好生自在。”这一声,吓得她差点掉凳,手心里都惊出了一把汗。
意铮半眯着眼睛回转身子,只见沈鋆则直立帷帘之外。天色昏沉,月光没有打在他的脸上,但意铮猜想他的脸色定然铁青。
“不过夜间值守罢了。前几次夜里翻身挪转,没个消停。”
“今晚倒好,干脆搬凳倚窗,独赏起月色来了。”
他边说边挪步向前,一缕月色落在他身上。借着微光,意铮望见他身着寝衣,襟怀松敞,脚下蹬着榻下那双玄色软底云头履。神情却不似她想的沉冷,甚至嘴角略略上扬,像是……被她气笑。
这隔音那么差的吗?意铮觉得前几次自己都没怎么敢挪动,她又没吃熊心豹子胆,怎么敢扰沈鋆则清梦?
隔音差不怪她,他睡觉浅不怪她,忍了好几次还不换掉她,这更不怪她。
可惜这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她一边腹诽一边诚恳认错,最后她想了想,很沉痛地补了一句“要不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