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自伯之东
  程熙心中微动,她的面容虽然被毁,但眼神却极为清亮。

    和叶桢真的很像。

    可他当初与叶桢共事时,她一直束发着男装,举止利落张扬,于眼前怯弱沉默、腿脚不便的医徒实在判若两人。况且这女子脸上的烧伤也显然已有多年。

    程熙看向霍谦:“霍大夫,你这徒弟今年多大?跟了你多久?”

    霍谦道:“回将军的话,小徒今年刚满十六,是老朽七年前收的。她原是老朽一位故友之女。七年前友人家中走水,妻子丧生,小徒虽侥幸活了下来,却烧伤了脸,也坏了嗓子。我那位友人从此后郁结成疾,临终前将唯一的女儿托付于我。她的身份,小人方才也已让几位官爷核实过了。”

    方才来报的那名小卒也点头道:“将军,属下在回春堂问过了,这位姑娘确实跟着霍大夫好些年了。”

    程熙微微颔首,虽未彻底放下疑虑,但一时也找不出继续盘查的理由。

    他目光移到案桌上方才写就,准备呈送给太子的信函。

    四月初,林衡传消息给燕其琛,说天玑山庄满门被屠,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他们只找到叶桢的佩剑和许多烧焦的尸骨。

    燕其琛在邺京得知此事,急得寝食难安,甚至想要亲自带人来寻,但朝中事务繁多,实在无法走开。便不得不将叶桢女扮男装之事告知于程熙,命他暗中派人搜查符合特征的年轻男子或女子。

    只可惜,始终一无所获。

    那把佩剑是叶桢最珍爱之物,从不离身。山庄遍地焦尸,叶桢至今都杳无音讯,只怕当真已经凶多吉少。

    真是天妒英才!

    程熙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挥了挥手,命人带霍谦与他的医徒前往楚国官船。

    —

    一踏上甲板,叶桢便知道,这艘巨大的楼船原是一艘战船,但用作官船后,拆除了铁甲和弩床,曾高悬着楚国战旗的桅杆上,此刻也层层叠叠地缠满了醒目的丹霞红绸。

    飞檐与栏杆处,还垂着一朵象征百年好合的巨大红锦团花。

    叶桢不由得心中暗笑,曾经威风凛凛的战船却满是旖旎娇艳之象,楚帝作出这般姿态,可见这求和之心何等迫切。

    嘉平公主住在官船第四层,踏上楼梯,从栏杆处经过时,叶桢还注意到,楚国官船的周遭围了数艘飘扬着燕军旗帜的艨艟快舰。

    如此阵仗,说得好听些是楚国送亲求和。

    说得不好听些,便是燕国押送战利品。

    船上大多是楚军护卫,燕军则主要分布在第一层。而每上一层楼,带领霍谦和叶桢前往公主闺房的人便要更换一波。

    楚国使臣岑伦和负责护送的楚军将领何霁已等候在门外,引着两人进了门。

    室内,转过一扇绣着百鸟朝凤图的绢丝屏风,十步之外重重帷帘低垂,依稀可见榻上躺着一个纤细的人影,两名侍女安静地守在床榻两头。

    楚国占据荆湘、江南之地,虽多名士风流,不少文人雅士崇尚清谈,但仍以儒家礼法治国,男女大防亦十分森严。

    因此医者若为男子,为贵族女子看诊时,不能见其面容,更不可触碰肌肤,只能隔着帷帘悬丝诊脉。

    霍谦命叶桢打开药箱,一一取出看诊之物。

    岑伦、何霁二人见叶桢是女子,先前在驿馆之时,也亲眼见过她面具下的模样,此刻便放松了警惕,任由她引着诊脉的银丝一端,走向帷帐之后的床榻。

    叶桢低眉顺眼地上前,掀起床帘的衣角,将银丝缠上公主手腕的刹那,指腹不着痕迹地在她腕脉处轻轻一按。

    她医术虽不算精湛,但是简单地把个脉还是有把握的。

    指下的脉象沉稳有力,因她突然的触碰而略有急促。

    叶桢顿时心中了然,很快将银丝系好,起身默默退到帷帘外,将丝线的另一端交到了霍谦手中。

    半盏茶后,霍谦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胡子,看向使臣岑伦:“大人,草民斗胆,可否请公主开口说句话?”

    岑伦不由一愣,眼底掠过一丝心虚,随即作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转头以眼神询问侍女。

    那两个侍女相互看了一眼,又看看榻上的公主,其中一个着粉色衣裙的侍女俯身去唤:“公主!公主?公主?”

    然而半晌不见榻上的人有所反应。

    岑伦转过身,无奈叹气:“霍大夫,公主连日来一直这般昏睡,并未苏醒。”

    霍谦点了点头,从容道:“既如此,那公主的病症,老朽已经了然。这会儿便可开出方子,还请大人命人去抓药送来,此药在熬制时极讲究火候时辰,若让侍女去熬,恐误了药性。只能让我的徒儿随我在此亲自熬制。草民敢保证,只要今晚和明日连服三次,公主必定安然苏醒。”

    岑伦一时不知是忧是喜,脸上僵硬地挤出一丝笑:“当真?”

    他故作关切地追问:“那公主到底是何病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