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一瞬间,所有大大小小的行星甚至恒星都已经远去,他的视网膜内只看得到那粒飞船、那粒甚至远比多数星际尘埃还要渺小的飞船、那粒遥远到连星云图上都没有标注出来的飞船。
他的触角微颤,来自基因层面的烙印隐隐发烫,在只有虫族能感受到的世界里,那艘飞船仿佛正散发着馥郁的嫩叶汁液的味道,不断地在诱惑着虫:过来、过来。
他“看”着那艘小小的、隐形的飞船,感受到自己的大脑皮层在战栗。他很想将飞船开过去,但为了节省能量,他早已将这艘飞船上的智能系统关闭,此刻,他没有力气将飞船开过去。
他没有力气了。
他的眼前黑一阵灰一阵,他有些懊悔,眼泪开始大颗大颗地往下滚落,他应该更节省一点,他应该抢夺一些能量再进行宇宙航行的,他应该筹划得更周密一点的。
如果他能更聪明一点,是不是就能在那艘飞船出现的时候,第一时间飞扑到王的脚边?是不是就能见到王了?
达米安沉静在无尽的懊悔中,他眼前闪烁的花白越来越严重,眼看着就要彻底陷入黑暗。
——但是奇迹,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达米安看到,看到那艘飞船朝着自己冲了过来,那么快、那么近、那么干脆!他再次强撑起眼皮,早已停止的心跳开始“砰砰”直跳,跌跌撞撞地拖着残躯往舱门口爬去——
舱门被粗暴地强行打开,他看到了光、森林和黑龙。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最后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找到了。
虫母没有死。
虫族没有亡。
虫族的军队,依旧战无不胜。
伊莱扎蹲下来,抱起那只趴在自己脚边、安详睡去的虫。
怀里的虫很轻很轻,因为没有骨头,也不剩多少血肉,只剩下一张皮囊。哪怕是幼虫,也能轻易抱起。
她抱着那轻薄的纸片,一步一步地回到自己的飞船里。
在场没有虫敢说话,哪怕再迟钝的虫,也感受得到陛下的那种愤怒。
怎么能不愤怒呢?
一般的雌虫,哪怕是得天独厚如虫母,也要等成虫后才能熟练地操控精神力。
鬼影文明的诡异,估计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铤而走险,去搏这一场泼天富贵。
但伊莱扎不同,她天赋异禀。
就在刚刚,她感受到了这只雄虫微弱的精神波动,于是飞船调头朝这边开了过来,于是她看到了他的一生。
麻绳偏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虫。
伊莱扎此前从未吃过苦,甫一尝到,只觉得涩从心头起,苦从喉间来。
她将这块“黄连”放入了医疗舱,医虫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伊莱扎看着医疗舱内面色已经灰白的虫,“不惜一切代价,把他给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医虫郑重地点头,只要还有一点点精神波动,他就有信心将这只虫救回来。
虫族就是这样强大到令忌惮的种族。
哪怕失去了骨血,哪怕精神力已枯竭,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只要得到救助,他们就会疯狂地长出血肉,就能被救回来。
但受过的苦难,忍受过的折磨,终究还是会在灵魂上留下印记。
伊莱扎静静地站在医疗室外,透过透明的玻璃,看着里面被抢救的虫。
那滩皮,在长出骨头,在慢慢变得充盈,伊莱扎心底的愤怒,也在一点点生长、膨胀。
两只诡异站在最角落,他们在瑟瑟发抖。
诡域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王公贵族们,到底做了什么?他们疯了吗?他们是想让鬼影灭族吗!
恐惧抓住了瑰以的心脏,君主回头了,她直直地对上了那双竖瞳。
瑰以猛然意识到,这哪里是驱虎吞狼啊?
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啊!
*
基地诡域。
阴沉沉的天压着染血的金属栏杆,杆身亮着凛冽微蓝的光,杆尖扎着一具具看不清脸的尸体。
“那都是逃兵。”值班诡从黑洞洞的窗口探出头来,注意到访客的视线,好心肠地解释道:“用来杀鸡儆猴的,不用在意。”
伊莱扎收回视线,她看向这间锈迹斑斑的战备值班室,总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
值班诡抓住机会热情地邀请:“几位要不要进来参观参观?我们这里是全鬼影最大的军事基地,绝对让您大开眼界。”
这句话非常不合常理,但在场的虫没有一个察觉到异样,伊莱扎没有马上回答,她看到侧门处贴着一张沾满血迹的纸。
【虫族驻诡军事基地访客守则:
亲爱的访客,欢迎你们来到全鬼影文明最大的军事基地,我们收录了全宇宙仅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