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刮下来的寒风奔袭百里,到真定府藁城县,势头虽弱,冷意却扎人,一刀刀割在皮肉上。
村里夯土垒的老墙裂满深缝,几十年风霜刻下沟壑,像苦了一辈子老农的脸,藏着整村人说不尽的饥寒。
苏珩蹲在冷灶跟前,盯着锅底一层干结的野菜糊。灶膛柴火早燃尽,铁锅冰得刺骨,野菜渣冻成黑硬的壳,他拿磨光滑的木勺刮了半晌,才攒出浅浅小半碗。兑一瓢井里的冰水搅匀,仰头一口灌下去。
土腥、涩苦、冰凉三道滋味顺着喉咙往下沉,胃里当即翻搅起来。
他放下豁口粗瓷碗,后背往土墙一靠,闭着眼压下反胃。十五岁的身子瘦得脱了形,根根肋骨支棱在外,胳膊细得一捏就碰得到皮下青筋。身上这件棉袄是亡父遗物,补丁摞补丁,里头棉絮板结成硬块,裹在身上半点挡不住穿堂冷风。
这是他借这具身子活下来的第七天。
前世的记忆半蒙着雾,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苏珩,法学硕士,辅修土木,选调面试已经过了,原定开春去西部乡镇扎根。熬几夜赶毕业论文时心口骤疼,眼前一黑,再睁眼,就落在大明弘治末年这孤苦少年身上。
原身的过往碎得像摔裂的瓷片,一点点在脑海拼齐。
父亲苏守义,蹉跎半生的穷秀才,三年前染上瘟疫没撑住;母亲从前是乡绅家丫鬟,嫁过来日日熬苦日子,去年冬天风寒缠身,没钱抓药,拖到开春便去了。双亲走后,只留他守三间破土屋、几亩薄田,就连两口薄棺,都是邻里凑钱粮置办的。
苏珩抬眼,看向屋角那只老旧书箱。是父亲当年赶考带的,漆面掉得一干二净,铜锁锈死拧不开。他掀开箱盖,四本四书安安静静躺在里头,纸页泛黄发脆,卷边枯得如同深秋落叶片。书页间密密麻麻写满少年批注,下笔用力,字里行间全是死读书的执拗。
随手翻到《论语》开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页边歪扭小字:圣人劝人勤学,修身立德,方能成才。
苏珩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轻轻合上书。
这般抠死字句的浅见,私塾先生看了只会夸一句勤勉,真上考场走县试,连第一道门槛都跨不过。如今天下大半读书人皆是这般,一辈子困在圣人只言片语里,满口之乎者也,提笔却写不出一桩能安顿百姓的实务策论,这便是大明士林的病根。
他把四书原样归置回箱,拍掉箱沿积灰。
院外忽然传来薄冰被踩碎的咯吱声响,紧跟着几声轻叩门板,口音浓重,是隔壁刘老三。
“珩哥儿,在家不?”
苏珩起身拉开破门,寒风扑面而来,逼得他下意识眯起眼。
刘老三立在门槛外,四十出头,棉袄补丁层层叠叠,袖口漏出一团发黑的旧棉絮。手里攥着半只粗布布袋,见苏珩露面,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露得清清楚楚。
“你婶子今早新碾的苞谷面,特意让我送过来。”他直接把布袋塞进苏珩掌心,语气实在,“粗粮口感糙,好歹能填肚子。你爹娘走得早,孤身一人过日子难,别跟叔外道。”
布袋轻飘飘的,约莫三四斤玉米面,粗糙粉粒从布缝蹭在手心,粗粝,却难得让人心里踏实。
苏珩喉间堵得发紧,千句道谢堵在嘴边,半晌吐不出半个字。
刘老三连忙摆手:“不用多客套。明日祠堂开全村议事,商量开春耕田的事,你也过来听听。你家田地虽转租出去了,村里的事,心里总得有个数。”
说罢他缩了缩冻僵的脖颈,转身扎进漫天冷风,佝偻背影融进灰蒙蒙的暮色,拐过土坯巷口,转眼就没了踪迹。
苏珩关紧屋门,折返灶台,把苞谷面尽数倒进铁锅,添两瓢冷水,重新引火。干柴烧得噼啪轻响,火苗舔上冰冷锅底,白蒙蒙的热气缓缓腾起,填满狭小破败的屋子。
他坐在灶边,望着跳动的火光,慢慢定下往后的活路。
先活下去,其余皆是后话。
那些话本里穿越之人一落地就造器械、开商铺的路子,搁这穷乡僻壤行不通。此地离县城三十里,徒步赶一趟集市要耗上大半日,全村百户人家,家家囊中羞涩,买一小包粗盐都要赊账。
今夏蝗灾席卷田地,秋后又遭大水,全年收成只剩往年一半。朝廷虽说免了部分赋税,可一层层官吏盘剥克扣,重担最后全压在农户肩头,村里已经有人刨树皮、挖草根充饥。
眼下世道,半点出格举动都会惹来全村猜忌。一个孤苦穷困的少年童生,一夜之间无所不通,任谁都会起疑心。
凡事要稳,步步慢慢来,旁人只当他痛失双亲、一夜长大,所有转变,都要做得顺理成章。
锅里苞谷糊咕嘟冒泡,苏珩盛出一碗,低头吹散热气,小口慢咽。温热粥浆滑进胃里,浑身刺骨的寒意,才算稍稍散去。
吃完糊糊,他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