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汉大帮"的推测和怀疑,但钱副组长这个回应像是一盆冷水——他要的是物证,不是猜测。
"钱组长,我——"
"亮平同志,"钱副组长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客气,"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巡视工作有巡视工作的程序和节奏。你先回去休息,如果需要你补充材料,我们会通知你。"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他走回自己那间小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他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荒诞的事——他在用"汉大帮"的推测来填补自己举报信的空白,而巡视组已经不再需要他的推测了。
他坐到床沿上,低着头,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间传出来:"你们用得着我的时候喊我侯局,用不上了就叫我''亮平同志''……"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当天晚上,沙瑞金接到了义父的电话。
"瑞金,田国富今天下午去巡视组了。钱小生上午也去了。"
沙瑞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们反映的内容,重点在你到任汉东之后的干部任用方式上。田国富还提交了一份书面材料。"义父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沙瑞金听得出来,"你那边现在的情况是——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切割了。"
沙瑞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父亲,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开一片暗色的网格,有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
白秘书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沙书记,明天上午的行程——"
"全部取消。"沙瑞金打断了他,语气平稳,"如果有人问,就说我在处理紧急工作。"
白秘书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了。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那盏台灯上,看了很久。
灯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在深夜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沙瑞金第一次察觉到变化,是在周一上午的省委例会上。
他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几个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他进来,声音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那种"我们在聊你的事"的尴尬,比当面怼他更让人喘不过气。
他坐下之后,环顾了一圈,发现没有人主动与他目光接触。
凌风正在低头翻文件,高育良端着茶杯吹热气,李达康拧开保温杯喝水,吴春林望着窗外,像是在研究那棵梧桐树的叶子到底什么时候掉光。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我们讨论一下——"
"沙书记。"李达康放下了保温杯,语气客气但干脆,"我这边有个急事,京州那边出了点状况,得先走一步。相关议题我让秘书长代我表态。"
说完他站起来,朝沙瑞金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接下来的会议进行得"顺利"得出奇——每个议题都表决通过,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争论。
但这种顺利比他遇到过的任何阻力都更让他难受。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服从他,是在消磨他。
他们在等。等巡视组那件事尘埃落定,等风向彻底明朗。
到那时候,"来开会"的人可能就要少一个了。
散会后,沙瑞金走回办公室,路过走廊拐角时,看到两个科员正凑在一起看手机。
屏幕上好像是某个短视频的画面。
他们注意到沙瑞金走过来,迅速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叫了一声"沙书记",然后快步走开了。
沙瑞金没有停步。他继续往前走,但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画面——他们在看什么?是不是网上已经开始传了?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关键词。
搜索结果让他心里一沉。"汉东 巡视组""沙瑞金""江南省""小舅子"这几个词单独搜没什么异常,但组合起来搜,已经能看到一些论坛上的帖子了。
有人贴了一张模糊的截图,配文:"听说汉东那位要栽了?"
下面有人回复:"早就该查了,空降来就搞一言堂。"
还有人说:"你们还不知道吧?他在上一个省就有人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