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仪一时竟不知该夸她聪明,还是该提醒她,萧定渊似乎并不是会为难妹妹的人。
不等她回答,萧静娴已经斩钉截铁地做了决定,“所以,令仪姐姐,你一定要陪我一同去。”
说完,她将棋子往棋篓里一放,利落地跳下矮榻,“我得让红豆做些豌豆黄来。求人办事,总不好空着手去。”
王令仪看着她兴冲冲的背影,忍不住低头笑了笑。
小公主还是很懂得人情世故的。
不多时,一行人便出了梧桐苑,沿宫道往紫宸殿而去。萧静娴与王令仪并肩走在前面,红豆则提着盛放糕点的食盒,带着几名宫女跟在身后。
一路上,萧静娴仍在絮絮叨叨,“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一回自己去紫宸殿呢。”
她先前还很兴致勃勃,越往前走,说话声音却越轻了。大约是心中渐渐生起了紧张,话反而比平日更多起来。
王令仪察觉出她的变化,嗓音轻柔地问道,“殿下从前为何不去?”
“我年幼时,并不常见到皇兄。”萧静娴想了想,“偶尔见上一回,他待我虽然很是慈和,我心里却总还是有些怕他。”
她自有记忆起,便一直随母后与太妃待在岭南王府。那时父兄常年在外,或是领兵征战,或是巡视领地,一年之中也回不了几次王府。
后来,长兄和父亲接连去世,萧氏一族的重担便尽数落在了二哥萧定渊肩上。自那时起,见到二哥的次数便更少了。偶尔见面,他也多半坐在高堂之上,与族中长辈和将领议事。
年轻的男子一身玄衣,身旁常放着佩剑。他并不会对年幼的妹妹疾言厉色,甚至还会记得让人给她送些岭南之外的新奇玩物。可萧静娴站在后院中,望着那道被众人簇拥的身影,总觉得兄长离她很远。
威严,肃静,也叫人不敢轻易亲近。
“还是皇兄登基后,我见他的时间才多起来。”萧静娴说到这里,语气已经不似尚未动身时那般兴奋,“不过他每日有那么多政务要处置,我若是无事,也不好总去打扰他。”
“公主体谅陛下,是懂事。”王令仪温声安抚道,“何况公主今日特意带了点心去看望陛下,他即便面上不显,心中也一定是高兴的。”
“当真吗?”萧静娴仍有些不确定。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是去胡闹,而是好心探望皇兄,还特意带了好吃的豌豆黄。皇兄即便再忙,应当也不至于生她的气。
这样一想,她心中的忐忑果然散去不少。
“不如公主想一想,”王令仪含笑着提醒她,“待会见了陛下,要如何说服他准你随行春猎?”
萧静娴顿时顾不上害怕了。
她低头掰着手指,认真盘算起来,“我得先告诉皇兄,我近来的骑射课从未偷懒。还有,我可以答应他,到了围场也绝不乱跑……”
她一桩桩地想着,很快便沉浸其中。
王令仪没有再说话。
方才萧静娴所说的“怕”,仍在她脑海中回响,荡开了经年未消的回忆。
其实,更年幼一些的王令仪,对萧定渊的畏惧并不比萧静娴少。
她真正经历过的庆和元年距今已过去十余载,那场改换山河的宫变,在她记忆中却依旧鲜明如昨日。
前朝最后一年的春节,京城没有半点新岁的喜气。
街头巷尾悬着的红灯笼尚未摘下,城中却处处门户紧闭。朝堂与市井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天地间仿佛横着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将断未断,只等最后一道力。
彼时,岭南王萧定渊已经先后平定数方割据势力,数十万大军沿江北上,直指京城。
尚且年幼的王令仪并不大懂天下大势,只记得元日那场大朝会结束以后,祖父与父亲神色凝重地回到府中。
那时,祖父官居宰相,父亲则任翰林院侍读。父子二人进门以后,没有更换朝服,只即刻吩咐家仆紧闭府门,将阖府上下聚到主院,不许任何人擅自外出。
王令姝被母亲抱在怀中,王修齐与王令仪则坐在两侧。隔着紧闭的门窗,能隐约听见远远传来的马蹄声。
起初只是极轻的闷响,后来声音越来越近,铁蹄踏过城中的长街,屋檐下尚未融尽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下来。
不久后,宫中遣人来召。
祖父与父亲匆匆离府,并没有多作解释。
府中只点着寥寥几盏烛火,没有人敢高声说话。母亲守着兄妹三人,神色看似镇定,攥着帕子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王令仪睡了又醒,每次睁开眼,都只能看见窗外沉沉的夜色。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旧朝大势已去。城门尚未遭到强攻,朝中大半官员便已倒戈,守城将领主动打开城门,迎萧家军入京。
萧家军军纪严明,入城之后没有侵扰百姓、纵兵劫掠。可那一面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