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言告诉他塔的魔气已经净化完毕,但需要有人接替镇守。她说“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她伤得太重,没有余力再将塔身重新封闭了。他那时没有多想,在诏言连哄带骗下,便点头应下了。
无人知晓从此浮屠塔便化入了云催羽体内,有前尘尽忘的魔主在,魔渊封印不会再松动,那座塔不再是囚笼,而是他的一部分。
云催羽顿时觉得自己肩负着某种职责,说话办事也越发稳当。
那人退开,留给两人说话空间。
“站门口做甚,进来坐。”
云催羽局促地看了那人一眼,这才迈过门槛,反手把门带上。“前辈,我有话想同你说。”
诏言把盲杖靠在桌边,摸索着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推到他面前。“说罢。”
云催羽从怀里取出那枚青色的珠子,小心推回到她手边。“这珠子,我已用了许久。如今浮屠塔已彻底与我融为一体,塔内的魔气也已被镇住,不再需要它了。
它本该是前辈的东西,我占了这么久,实在惭愧。”
若不是如此,诏言的眼睛也不至于这么久不好,她却不在意:“给你用便是给你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现在已到化神巅峰,若那塔再有异动,你也能应付。”
“这可不行。”云催羽忙让她收起来,才转而问道:“前辈眼睛还是没有起色吗?”
诏言眼睫轻颤了一下,却笑得豁达:“倒也不是全无进展。这一年来我靠正确的法子重新修炼,有了完整的仙脉,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已恢复至金丹期。从头修起就从头修起,我又不是没重新来过。”
只是系统中途醒来一次,看她修为一夜回到解放前,又被气晕过去了。
云催羽本想说“那前辈当初把修为渡给我,实在不划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她不爱听这些。
他垂下头,有些落寞:“我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差点连累了你。”
“胡思乱想什么,这次要不是你,我们都无法全身而退。大侄儿,你听过一句话吗?”诏言拿出高考作文金句:“无论人生走到哪一级台阶,阶下有人在仰望你,阶上亦有人在俯视你,你抬头自卑,低头自得,唯有平视,才能看见真实的自己。”
诏言左手一翻,叹余哀便出现在她膝上。这几日她一有时间就为云催羽弹一些凝神静心的曲子,即便他是魔主,魔气不会对他神识有害,但也要以防万一才好。
云催羽听着曲子,仍有些担忧:“您身怀神器的事,如今已经不是秘密了,还有那座人头梯。虽不知为何,帝宫出面把消息压了下去。”
诏言的手指在弦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续上。
云催羽又道:“但当时在场的人太多了,各宗各派都有,您若只是伤重,在此处静养无可厚非。可您如今修为跌至筑基,若被那些人寻到……”
诏言抬眼看他:“我住在这里一年了,可曾有人找来过?”
云催羽噎了一下。
“放心吧大侄儿,如今想要动手的人,首先要找到我。我住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子里,谁会想到一个曾在寻迹阁灭门,在昆山玉峰下重塑封印,搞得三界腥风血雨的人,会藏在一间连院墙都塌了半截的屋子里?
你镇好你的塔,我养好我的伤。哪一天你听说我死了,再来哭也不迟。”
云催羽被她这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唇角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前辈,您说话真是不太好听。”
诏言摆摆手:“行了,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去吧。浮屠塔虽已与你融为一体,但仍得时刻小心。”
又过月余,天渐渐凉了下来。
诏言的修为堪堪回了金丹中期,虽然远不如从前,但至少不再是刚沦落到此地时那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模样。
叹余哀在她手里如今已不像从前那般无从下手,这一年多来,她刻意避开先前和某人学的曲子,闲来无事摸着弦音自己琢磨,倒也摸索出几段。虽然多半是断断续续的,但至少不再像从前那般呕哑嘲哳了。
门被推开,一阵风裹着凉意卷进来。
脚步声在桌边停下,然后是水流的声音。
诏言鼻尖动了动,闻到了新茶的清苦香气。
“今天换茶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应答。诏言也不意外,毕竟对方一直是哑巴人设,这一年来他没有说过一句话。做的全是琐碎事,却不居功,问云催羽那小子,又什么都不肯说。
突然,诏言猛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十分痛苦:“我的眼睛好痛。”
那人快步越过桌沿,停在她面前半步之内。诏言听到对方微微紊乱的呼吸声,在对方倾身查看的时候,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