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顺的手指从玉瓶上收回来,没有立即拿走。
“慕容宗主有心了。”
客气话说完,他的嗓门往下压了一截,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只是这咸马遗墟,终究涉及上古。”
他盯着慕容杰的两只眼。
“我听闻黄泉乃是古神遗体所化。”
停了一拍。
嗓音再压低半度。
“你说这里面,会不会藏有……神灵古尸?”
随口瞎掰的。
虞少微说过,黄泉是古神陨落化作一界。既然是“遗体”,那底下有“尸”也合理。
他不过是试探,往大了说,看看慕容杰的反应。
但这一试探。
对面那张方正的脸,变了。
慕容杰的脊背猛地绷直。暗红耳坠的灵光抖了三下,金丹灵压在体表翻了一层。
瞳孔骤缩。
那种收缩不是装出来的,连带着太阳穴的青筋都跳了一记。
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半寸,又在一息之内强行压回去。
但那一瞬间的失态,被陈安顺看得清清楚楚。
真猜中了?
陈安顺的心跳加速了两拍,脸上却纹丝不动。
慕容杰的喉结滚了两下。
笑容重新挂回脸上,牵强。极其牵强。嘴角的弧度和之前比矮了一截,撑得很费力。
“陈府尹真是……见多识广。”
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试探。
“只是神灵古尸一说,连我都不曾听闻。”
他顿了一拍,两只眼钉在陈安顺脸上。
“不知陈府尹又从哪听到的呢?”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陈安顺的脑子在飞速转。
沧海秘境里清虚观主端着铜钱卜算的模样浮上来。拿来唬人,够用。
陈安顺的脊背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抱在胸前。
“我仙门有一万象峰,游记杂学甚多。”
嗓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这东胜洲的万万年历史,多少都在此峰有所记录。”
他抬起下巴,那张白发老脸上浮出一种“你不知道很正常”的优越感。
“咸马遗墟的旧事,也在我万象峰藏经阁内留下一鳞半爪。”
纯胡扯。
半个字的根据都没有。
但胡扯这种事,关键在于气势。气势到了,真假无所谓。
慕容杰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
暗红耳坠的灵光彻底暗了下来,金袍底下的胸膛起伏了两回。
他不淡定了。
“或许是以讹传讹。”
嗓音沉了一度。
“我也不再隐瞒了。”
慕容杰压低了嗓门,身子前倾,两只深陷的眼里透出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认真。
“按照我宗记载,里面只有一具堪比元婴的四阶尸身。”
四阶,元婴级别。
陈安顺的后脑勺嗡了一声。
一具四阶尸身。虞少微说过,元婴是东胜洲的天花板。而尸山宗的道根就在黄泉,他们要这具尸身,多半是炼成傀儡、护宗战力。
难怪愿意拿一州之地来换。
一尊元婴战力的价值,确实能抵得上一州之地。
但……
陈安顺的两只眼眯了起来。
刚刚还不知道,这会儿就是四阶尸身了?
他扫了慕容杰一眼。
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半分尴尬,坦然得跟换了个人。
这就是金丹宗主的脸皮厚度。前一句“一无所知”,后一句“四阶尸身”,中间连过渡都不需要。
慕容杰也盯着陈安顺。
把这白发老头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紧跟着往下推。
“我与陈府尹一见如故,也不再骗你了。”
他的嗓音压到最低,往前又倾了半寸。
“如今魔教肆虐,天地又有异样。若是我宗内再有一尊元婴战力,却能缓解不少压力。”
“若是陈府尹愿意牵桥搭线、促成此事……”
暗红耳坠跳了一下。
“我愿意直接给出八份金煞凝元露。”
八份。
陈安顺的呼吸顿了半拍。
八份金煞凝元露,市价六十四万灵石。对于一个筑基修士来说,这是一笔足以让人跳起来的巨款。
慕容杰袖口一拂。
石桌上凭空多了八只玉瓶。整整齐齐排成两排,金色灵纹在日光下流转,辛辣的金属气息铺了满桌。
陈安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