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鹤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在他脚边,抬头看了他一眼。
虞少微没看白鹤。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五指张开,灵力在掌心里流转了一圈,每一缕都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万灵长。
六百一十三年前,他出生在容英界一座无名的小村子里。被仙门收入门内,从练气到筑基用了四十年,从筑基到金丹又用了六十年。
向天地立誓,金丹方能永固。
那日,他说:此生愿培育一万种新型生灵,以报天地造化之恩。
五百年过去了。
六千二百三十种新型灵植。
差三千七百七十种。
他已经六百一十三岁了。金丹修士的寿元上限,八百年。再有一百八十七年,大限到来。
以他五百年间的培育速度,平均每年不到十三种。往后就算速度不减,一百八十七年,也就再添两千四百余种。
差得远。
金丹誓言未成,元婴之路便永远封死。
这条路,他虽然砥砺前行,却总是看不到希望。
直到今天。
翡翠界。无数新型灵植。代价只是,一千灵石一株。
虞少微的手攥在一起,又松开。
攥了三次,松了三次。
然后他仰头,山风灌进袖口。
一声大笑从万灵峰顶炸开,惊得白鹤扑棱棱飞到半空,周围十里的飞禽走兽齐齐一震。
金丹修士的笑声裹着灵力扩散,方圆三十里的灵气都跟着抖了三抖。
清泉坊市里,凌鸣志的茶杯盖子弹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抬头朝万灵峰方向望了一眼,两只眉毛拧在一起。
虞真人,笑了?
百年来,头一回。
……
安顺庄园。
陈安顺翻下牛背的时候,郑老头正蹲在培育基地的田垄边上,拿一柄小锄刨土。小丫头蹲在旁边递水,丫髻上还顶着两片碎叶。
“郑老,跟我走。”
驼背老头抬起头,小锄停在半空。
“去哪儿?”
“万灵峰。见真人。”
那柄小锄从老头手里滑了出去,插在泥里,晃了两晃。
“金、金丹真人……”
小丫头的水壶也差点脱手。
陈安顺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一把将老头捞起来塞上牛背,小丫头塞在后头,缰绳一扯,二牛迈开蹄子就往城东跑。
铃铛声在官道上一路响到万灵峰山脚。
那股力道再次裹住三人一牛。
峰顶。
郑老头两脚落地的瞬间,腿就软了。
虞少微站在三丈外,深青色长袍,面容清癯,周身灵力内敛。
但金丹修士的气场不需要外放,光是站在那里,天地灵气的流向都在朝他偏。
郑老头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杵在石面上。
“小、小人郑九庸,拜见真人!”
小丫头也跟着跪,两条腿抖得铃铛响。
虞少微没让他们起来。
他盯着郑九庸,盯了三息。
一个气血衰败的练气中期老头,身上的灵力薄得能透光。每施一次秘法,耗掉体内一半鲜血。
这副身子骨,能撑多久?
虞少微从袖口里摸出一只青玉瓶,弯腰,搁在郑九庸面前。
“吞了。”
郑九庸哆哆嗦嗦地打开瓶塞,一颗丹药滚出来,通体赤红,香气浓得呛鼻。
他不认得这丹药,但金丹真人给的东西,拿命也得吞。
丹药入腹。
一股热流从胃里炸开,窜遍四肢百骸。
郑九庸趴在地上,浑身的骨节咔嚓响了一圈。原本灰败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润起来,连那驼着的背都挺直了两寸。
虞少微淡淡开口。
“施法。”
陈安顺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千灵石,码在地上。
郑九庸咬破食指。
古怪的音节再次响起。灵石粉碎,灵力汇聚,光团炸裂。
空间涟漪。
那道注视又来了。
陈安顺的汗毛根根竖起,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往丹田底部坠。
虞少微站在原地,袍角猛地鼓了一下。金丹真人的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从脖颈一直蔓延到手腕。
但他没动。
一息之后,注视消散。
泥地上,多了一株灵植。
不是花,不是菌。是一截苍老的树干,指头粗细,枝杈虬结,树皮灰青色,裂纹里渗着点点灵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