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愣了一愣,含泪问乳娘:“阿母,果真是这样吗?”
周氏被皇帝眼风若有若无地一扫,忙不迭点头。
令莺忍不住眼眶发酸,喉间也似堵了什么,又唤了两声“阿母”。
从前少女的脸颊圆润饱满,处处透着孩童的俏气,如今却清减了,眼眸也没了往日那股机灵。
然而周氏是亲手带令莺长大的,见自家娘子眼泪将落未落,心里一酸楚,竟顾不得惧怕皇帝了,本能地伸手想去轻拍她的背:“娘子不哭……”
无论怎么说,令莺瞧着总算精神了些。
元霁微微颔首,仍觉得周氏那口吴语别扭得很。自己政务堆积,更不至于听两个妇人叙旧,便出去批折子了。
“阿母,陛下不在,你实话告诉我,他当真没叫人逼你?”令莺不敢相信元霁会有纯粹的好意,何况乳娘年纪也大了,怎会甘愿背井离乡。
周氏如实道:“我儿子不成器,有这样好的差事凭空落下,哪儿还有不愿意的?”
周氏迟疑着,盯着她发红的眼,实则很想要问一句令莺,过得可好?
可她分明住着这样富丽华美的殿阁,身上衣裙柔滑得像蚕妇收的蚕丝,又是太子生母,崔家获罪根本不曾牵累她,应当是再好不过的。
恰在此时,乳母抱了两个孩子进殿,周氏瞧见这一双粉雕玉琢的小人儿,登时眉开眼笑:“阿莺,小公主长得真像……”
宫女在旁服侍,闻言立刻提醒道:“万不可这么叫,该称娘娘才是。”
周氏一愣:“是……娘娘。”
令莺听见这话,没一会儿便让宫女乳母都退下,“阿母,不必管她们,没人在时你就和以前一样。”
她说完,抱着两个孩子给周氏瞧,逗弄之间,眉眼才有了点笑意,眸光也亮了几分。
周氏有些不敢去抱元晏,小小年纪的娃儿,竟已是太子了。她再想及皇帝方才在此,注视令莺时专注的神情,又忍不住说道:“阿莺,陛下待你这样好,我们当真托了你的福了。”
令莺沉默片刻,摇头道:“阿母,陛下……并没有那么好。你回去后务必要转告家人,当差须得处处小心。”
乳娘拉扯她长大,令莺不愿将那些屈辱苦楚告诉她。不过是平白无故让她伤心,更会显得自己显得极为可怜。
周氏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还当令莺闹了儿女情长的别扭,只得苦口婆心劝她:“阿莺,普通人家的媳妇都得让着自家夫婿,何况你嫁的是皇帝呢?凡事有得就有失,你都有两个乖巧娃娃了,日后更是泼天的造化,许多睁只眼闭只眼,莫要太往心里去。”
令莺知晓乳娘误会了,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沉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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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娘年岁不轻了,令莺不愿让她留在宫里伺候人,元霁也没有勉强,只特许周氏每隔一段时日,便能入宫来探望。
春风吹拂起落,暑意转眼漫上来。待风里添了清寒秋意,转瞬又卷着落雪扑入廊下。
四季流转往复,铜镜映出殿内光景,镜中两个小团子,也一点点抽长身形。
到了元晏四岁时,这铜镜年深日久,照出的人影带着一层淡淡的昏蒙,如同元琬的目力一般。好在伴随长大,终究缓慢地恢复着。
元霁始终把令莺看管得很严,以前只是怕她逃,后来又生怕她闷出心病,一时想不开。
令莺对此十分清楚,却没有再多言,时日更久些,便像彻底习惯了。
元霁将她封为夫人,连带着李家也颇受重用,朝中再无人敢有异议。众人甚至在揣测,太子生母荣宠至此,哪日一跃入主中宫,也并非什么奇事。
每到儿女生辰,令莺会与元霁一道备置孩子喜爱的玩物,空闲时也会两两对坐,共同翻看元晏课业,元霁甚至学会了为元琬洗目。
他几乎夜夜留宿长馥殿,二人墩伦的时候,令莺仍会不自觉,手臂勾住他的肩颈,唇中溢出细碎的哭吟与喘息。
除去令莺偶尔还会和远在晋安郡的崔琢通信,他们的生活极为平静。
冰龙早已被拆去,可令莺始终不愿去太液池邻近,即便两个孩子长大了,闹腾着要四处玩,她也只是让宫女带过去,自己则在更远些的亭子里等。
元霁本是要去显阳殿,走过廊道时,余光瞥到不远处孩童的身影,不禁停下脚步,扭头望向戴有帷帽的元琬。
元琬睁着雾蒙蒙的眼睛,隔着轻纱,一切都略显得模糊,可她仍瞧见了父皇。
她犹豫了一下,迈着短短的小腿,一路哒哒地朝他跑去。
对于元晏,元霁管束严苛,从不会纵容半分,对元琬倒还勉强能按捺性子。
见她这般撒开脚丫跑,他虽蹙了蹙眉,倒也没说什么不好的话,只朝她身后看了两眼:“阿琬,你娘亲呢?”
“父皇……”元琬跑得气喘吁吁,口齿却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