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莺睫毛颤动,自言自语般说道:“……我梦见叔父了。”
元霁愣了愣,甚至过了片刻,才意识到她梦见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执掌朝政,从上到下清扫尸位素餐的官员,挖除父皇留下的脓疮脓血,一步步走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几乎从不回头,也从未停下过脚步。
他不会虚耗光阴,去想一个已死之人,即便对方是令莺的族人。
“叔父就站在那棵山茶下面,”令莺似乎并没等他回答,缓缓闭上眼,睫羽随之蹭过他的掌心,如同鸟雀身上极细软的绒毛,轻轻挠了挠,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我害怕山茶树……”
元霁也想起来了。
令莺一度畏惧庭院中曾放置铁笼的那片空地,他便命人移栽山茶过去。只是那之后不久,山茶也被他的剑一削为二。
他无奈地与她额头相抵,低声道:“胡说什么,那棵山茶早就被朕移走了,你不曾回去温室殿么?”
令莺迷茫地睁开眼,瞳仁还蒙着淡淡的水雾,隔着极近的距离,出神似的望着他。
见她不吭声,元霁想了想,脑中又接连浮现出华林园那棵翠盖如云的山茶,语气微微一沉:“若是华林园的那棵,朕不许你怕。”
说到这里,他鬼使神差一般,贴过去亲吻令莺温热的唇瓣,“朕当初站在树下,只听宫人说,你是崔氏……”
令莺神思有些昏沉,只隐约听见一个“崔”字,她绵软的身躯骤然绷紧,下意识抓住元霁的手臂,双眼圆睁,哑声否认道:“什么崔氏?我不是崔氏,我是李才人……”
她反应未免过于激烈,元霁也有一瞬的愕然。而后眉头一拧,握住她肩膀的手不由得收紧,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旁人欺负你了?”
元霁无法不怀疑,是否赵氏女把令莺吓得太狠,又或是有何人胆大包天,敢擅自提些陈年往事,才让她如今连崔字都听不得。
令莺眼眶发热,被他牢牢按在怀中,好一会儿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想提及赵良人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又哽住了一般,只能伏在元霁肩头喘息。
元霁逐渐回过神,心念一转,便大致猜出她为何会如此。
他呼吸逐渐变得沉而缓,以至于手掌力道也随之放轻,只沉默望着她。
眼前这一切,分明是自己曾经属意的样子……他应当心满意足才是。
可怀里的女人犹如惊弓之鸟,眼眶通红地瑟缩着,让他的心仿佛也被人拧了一把,泛起难以言喻的涩意,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手足无措。
元霁从未后悔过对崔氏所做的一切,他的皇位与令莺的父亲注定水火不容,他别无选择。
他只是头一回意识到,也许无论令莺姓甚名谁,倘若再一次回到那年暮春,他仍会在那棵树下驻足……仍会伸手拨开那片浓绿的枝叶。
元霁鼻尖微微错开,依然与她额头相抵、鼻息相缠。
沉默片刻后,他嘴唇覆上她的唇,似有几分克制,却又远远不满足于此,舌尖又将她唇瓣叩开,厮磨着辗转流连。
二人吻了许久才分开,元霁低下头,用指腹拭去令莺唇瓣上沾染的水光。
“朕知道你在怕什么,”他喘息着说,“朕日后不计较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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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些之后,为着赵良人,令莺仍是去向元霁说了一番好话。
即便是幽禁礼佛,又怎能日夜再遭人虐打,她受到的惩罚已经足够多。而不久前那个赐死的念头,也很快烟消云散了。
幼时在吴郡,令莺同样见过手脚残疾的人,他们好些成了家,甚至能有糊口的本事,不管如何,都在拼命地活着。
令莺想要活,也永远只会劝旁人活,她认为自己没有资格让旁人一死了之。又或者,她也是个懦弱的人,哪怕赵良人活得再苦,只要不是直接因她而死,或死在她面前,令莺便能勉强装作不知,安慰自己也算是尽力了。
她说完后,元霁只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闹出这番风波,他多少也有了几分悔意。
活人远比死人棘手,生产当日便该痛下杀手了,何必要忌惮虚妄的吉凶,他本也不信任何鬼神之说。
事已至此,元霁只能撤去赵氏身边的宫女,换上几名老实些的,以免再生出事端。
另一边,王氏的叛逃虽是元霁有意轻纵,王殊却也并非傻子。
刚一出洛阳,他便与亲信子嗣分开了,一脉家眷走陆路经河内郡北上,另外的人则沿渭水转汾水。加上预先早有准备,往日河内河东一带的田庄坞堡也皆可藏人,绕过关隘是迟早的事。
元霁对此心知肚明,王氏大约还会借奉诏讨逆之名,与并州刺史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