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不久,令莺才得知,元霁果真并未放过容彦,甚至叫人丢他去了弃卒营。
此处说是军营,实则不过是个吃人的牢帐。营内皆是最底层的罪奴,除去操练,便是干各种苦役,累死或身先士卒者不计其数,犹如角斗场一般。
若是有人能从中爬出来,九死一生取得战果,元霁才会偶尔提拔一两个。
毕竟他们出身微末,无党无援,只能依附于皇帝。任用他们打压那些旧臣,也不必有半分忌惮。
令莺与他算是相识于微,二人说不上熟稔,却也能感觉到,他自有他的那份野心。在皇帝身边出生入死,又或是留在佛窟清苦一生,孰是孰非,她也说不清该如何抉择。然而事已至此,令莺唯一能做的,只有离他越远越好。
元妙仪和元明月相继离开,元霁看上去一切如常,仍是忙于处理朝中政务。
到了夜里,令莺与他同床共眠,她才逐渐察觉到,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元霁本就不是一个容易安枕的人,时常会多梦,甚至是夜半惊醒。醒后他的神色并非惊惧,而是一瞬的迷茫,随后又立刻变得焦躁不安。
令莺隐约望见了他的脸,畏惧地悄悄往回缩,并不想与此时的他发生任何关联。
黑暗的帐幔中,元霁却像一条冰凉而又巨大的蟒蛇,悄无声息地从后环绕住她,薄唇贴在她的颈侧,显然是知晓令莺已醒。
他手臂收紧了些,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朕把皇姐送去闽地,已经足够给她留情面了,朕有什么错?”
元霁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好似梦中受了何人怪责一般,连嗓音也显得阴森而古怪。
他这副模样,只会让令莺莫名地感到不安:“公主她犯了什么错?”
甚至连以往最为亲近元霁的元明月,也跟随跑去了晋安郡。如今宫中只剩一个宗室,被元霁如猪狗般圈养。
元霁笑了一声,将令莺身子掰过来:“皇姐和王氏私下往来频繁,刺杀那日她一知情,首先便是入宫来寻元晏和元琬。若朕死了,她会与王氏扶持元晏继位,元晏日后便是下一个从前的朕。”
“这其中是否出错了,”令莺睁大眼,下意识摇头不相信,“公主是被你召回洛阳的,你死了对她有何好处,她为何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皇姐就是想让朕死,”元霁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她遍体生寒,“她怨怪朕当上太子,才让母妃被父皇赐死,她觉得朕不配当她弟弟,自小就是如此。”
元霁说到此处,语气逐渐变得讥诮,甚至有一丝恶毒。“她凭什么恨朕,朕做得够多了。朕替母妃报了仇,又下旨将她迎回洛阳,朕与她是血脉至亲,可她仍觉得朕是个怪物,她想让朕死……”
令莺脸上的血色褪去,紧紧攥住袖角:“报仇……可你母妃的仇人,分明就是你父皇,若非他疑心,你母妃便不用死。”
她始终无法若无其事地谈及此事,毕竟元霁口中所谓的报仇,应当是指自己父亲的死。
令莺命运的沉坠点,亦是在那日,一切都无可挽回地滑落至绝境。
“朕说的就是父皇。”元霁唇边笑意未散,却分毫不达眼底,“他赐死母妃,罪孽同样不可原谅,朕杀他又有何错。”
“你、你杀了你父亲?”令莺惊骇莫名地望向他。
元霁一双眼珠漆黑如洞,清隽的眉目犹如山鬼魑魅般阴邃,语气甚至是轻飘飘的。
就好似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生来便应当这么做。
他至今仍记得,自己是如何揪住父皇的领口,提死猫似的把人拎起,掐紧下颌,将仙丹一颗颗往里塞。之后还得捶打父皇的咽喉,逼迫喉结滚动,艰难地吞下那些药。
父皇死前形容枯槁,下''身糜烂,整个人散发犹如烂西瓜般的气味,好似用匕首划一道破口,那浮肿的身躯便会炸得血肉四溅。
手刃生父,元霁的确曾有过一瞬的快意。然而此后数年,日日夜夜,他陷落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母妃满面鲜血地怨怪他,父皇脸色青紫地要向他索命。
父皇身死,朝局也逐渐失衡,几个士族对他处处遏制,元霁不曾有过一日开怀。
即便到了今日,那些臣子也并非全然顺从。人人都心怀鬼胎,朝堂永不会有安宁之日。
令莺心神仍处于巨大的震荡中,她面色愈发苍白,哑口到不知该说些什么。
元霁手掌轻抚着她发僵的脊背,贴上去亲她,吮''吻令莺的唇''瓣,“莺娘,他们如今都不在了,朕与你才是真正的家人。”
令莺手心冰凉,嘴唇干涩,牙齿也好似粘在了上颚,许久没出声。
元霁似乎极为不安,紧紧按住她腰肢,唇舌也吻得越来越重,疼得她闷哼出声,下意识伸手去推他。
“说你不会像皇姐那样,再次背叛朕,”元霁气息滚烫,似乎是令莺沉默过久,将他再次变为一只狂躁的野兽,额角突突直跳,墨黑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