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许宫女洗自己换下来的鹅黄襦裙,更不愿瞧见里面藏的果子,等过了几日疼痛稍缓,又让人直接丢出去。
令莺早已记不得,当初对元霁的情意是何滋味,像是恍如隔世。她逃脱不得,却早已面目成非地像是另一个人了。
可即便如此,她仍想为他带果子。令莺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还要这么做?
腿上缺失的一块皮肉痛到钻心,她木然到想不出答案。夜里熄了灯烛,令莺忍不住伸手去摸额角那块旧伤,而后指尖又被烫到似的,伏在枕头上闷声流泪。
如此哭了几回,令莺再昏沉入睡,阿兄和元晏元琬却又入了她的梦,让她醒来之后怔愣许久,最终仍是抹去泪痕,疲惫地蜷缩起身子。
直至两个孩子再度被乳母抱进来,又准许令莺见他们了,她身上才透出活气。
两个孩子白白净净,脸颊鼓鼓,像两只吃饱的猫崽,被乳母养得很好。
元晏歪着头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满脸口水,嘴里“啊、啊”地叫唤。
元琬则蜷在襁褓里,乌溜溜的眼珠裹着一层薄雾,瞧着安静又懵懂。
令莺身在病中,乳母依照元霁的意思,只让她抱了抱,并未久留在长馥殿,以免孩子搅得她不安神。
再晚些时,崔琢被人引了进来。
令莺见到他,愣愣坐着不敢相信,只眼眶陡然变得滚烫发涩。
崔琢上一回见妹妹,她生产还不久,人虽精疲力尽的,却被滋养得面色红润,远不似今日这般地枯败,甚至腿脚都无法利索走动了。
他再顾不得男女大防,查看令莺的伤势后,面色铁青地咬紧牙,嗓音直冒寒气:“此次他倒是毫发无伤,却连你都护不住,废物一个。”
令莺含泪摇头,她想说除去元霁,没人能伤到自己。可话到唇边,最终又艰涩地咽回去,不愿为了无法改变之事再激怒阿兄。
“阿兄,我见到了父亲从前的侍卫,或许元霁也认得他。”令莺挪动了一下身子,眼眶微微发红,却仍有什么将要喷薄而出,“父亲也许根本没有害过他的腿,是他疑心深重,才自己祸害了自己!”
见令莺激动不安,崔琢手上安抚似的轻拍她的背,沉声说道:“他还是太子时,身边曾有个跟随许久的宫人,被大皇子买通构陷他。那人被处死后,陛下登基却旧事重提,株连族人,还一度将尸骨掘出来曝晒。”
崔琢顿了顿,双眉紧皱:“也因此,父亲说他心性偏执酷烈,亲自前去教导规劝,之后才出了当年坠马伤腿之事。”
令莺出神地听着,忽地握住阿兄的手,苦笑了一下:“假如有机会……阿兄你千万莫再管我。你能走多远就有多远,只要出了洛阳便会安全些。”
“小妹不必担心我,”崔琢的手指蜷紧,又一根根松开,最终仍是难以自制,摸了摸令莺蓬乱的长发,低声道,“近来朝野动荡,你勿要再亲近皇后,以免遭王氏牵连。”
阿兄的掌心温热,轻抚着她的发丝,令莺皱巴巴的心也好似被温柔地熨烫开了,使她身子发颤,不由自主地将脸贴过去。
“刺杀……是与王氏有关?”她小声问。
感受着掌心温软的触感,崔琢轻叹了一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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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意料的是,天子的怒火并未无休无止地蔓延下去,而是随着时日推移,日渐沉寂下来,甚至平静得反常,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干净利落地处置了一批罪臣,并未如萧氏忧心的那般滥施连坐,更没有大肆清洗。对众人而言,这无异于是骤然得见天日,不必再时时提心吊胆。
元妙仪谨慎地观察局势,不曾再与王氏有往来,胸口却始终蒙着一层沉重的阴云,无法全然安心。她绝不相信,元霁会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正犹如当下逐渐入夏的时气,空中水雾凝结 ,很快便会暴雨将至。
直至某日黄昏时,她被急召入宫,才知晓自己并非是在杞人忧天。
预感成真了。
元妙仪放在王氏的耳目被元霁拔了出来,连同素日来往的书信、及当日曾派出私卫出城,桩桩件件,即便算不上是同流合污,却也分明怀揣着怨怼,二人君臣不像君臣,姐弟不似姐弟。
元霁轻而易举地一眼看穿,自己这位好皇姐是如何打算的。他便是死了也无妨,元妙仪自会与某个士族结为同盟,以姑母之名,牢牢掌握住仍是稚童的元晏。
他缓缓垂眸看她,眼底毫无温度,取而代之的只有寒凉的戾气:“明知王氏狼子野心,阿姐仍要与他们勾结,莫非是想将元氏的天下拱手让人?又或是被崔琢迷了心窍,连自己姓甚也不知了。”
元妙仪气得手掌发抖,心中仅剩的那丝愧恨也一扫而空,颤声说道:“何必要扯伯瑜进来,我并非是为了他,更何谈什么鬼迷心窍?再说人非草木,我对他有情也丝毫不奇怪。反倒是陛下,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