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祭坛在南郊,与云乾石窟尚隔了一段路程。元霁在此斋戒足有三日,秦慎原本以为,事毕之后,他会即刻返回宫中。

    然而不曾料到,元霁竟一脸平静,称说昨夜冯太后入梦,他梦醒有感,决意亲自去云乾石窟一趟,探视那尊造像雕琢得如何了。

    禖祀仪仗何其庄重,天子出宫更是玄漆玉车,绵延数里,回銮亦是如此。

    元霁并不想兴师动众,便将肃重的冕服换下,只带了少许禁卫策马过去。

    行至洛水旁,数名看守的侍卫认出圣驾,连忙上前恭迎。

    佛窟几名官员闻讯而来,眼见陛下亲至,面露惊惶,再不敢隐瞒,将西侧那几个小窟正闹疫病的事禀报给元霁。

    疫病从前日起,波及范围还不算大,几个掌事官员心照不宣,都并未将此事上报。

    如今正值天子郊祀,他们害怕让陛下知晓了,兴许会认定佛窟与祭礼犯冲,而后龙颜不悦,一旦怪责下来,又怎是他们能受得住的。更何况,窟中本就有医者,疫病设法压下去便是了。病死之人悄然用石灰掩埋,何必非要报忧生事。

    天子日理万机,又怎会过问兴修土木这等琐事。

    然而谁又能料到,仅仅两日,元霁竟会驾临此地。

    疫病非同小可,元霁问明缘由之后,没有理会官员的阻拦,亲自去往佛窟内查看。

    果不其然,西侧那几个小窟外围用粗木栅栏胡乱钉着,守卫与僧侣目露慌张,神色匆匆,地上不知是血还是什么汤药,洒了一地也没人收拾。

    拐角处横着几卷破席子,其中一卷甚至露出一截枯瘦的脚踝来。好些蝇虫绕着尸首打转,嗡嗡直响。

    元霁见状,很快冷静道:“派禁军接管此地,所有人只进不出,胆敢外逃者,杀无赦。”

    掌事官员战战兢兢上前:“陛下,窟内的医师正在研讨症候,不久后还需外出配药。”

    元霁站在高地上,看着下方混乱的景象,冷冷道:“不必了。若真有本事,便不会任由尸首躺在路边。即刻去传太医令,带十名医官来此。”

    说罢,他转身离开。秦慎跟随在后,低声问道:“陛下,当事的监工与县令可要押下去审查?”

    元霁似在思索着什么,随后否认:“不必,县令就地斩首,监工与住持僧人剥去服制,杖八十,打入死牢。”

    这群人心术不正,异想天开以为他们能够平息事态,却不曾想过,佛窟紧邻洛水,而洛水贯通洛阳与荥阳,一旦疫病爆发,又怎是区区佛窟压得住的?

    倘若不是意图刻意欺瞒他,他们本也不必死。

    处理完手头事务,元霁才提步朝东侧走。

    起初听闻疫病,他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而也仅仅只有一瞬。

    元霁十分确定她平安无事。就在今早,暗中守在此处的侍卫还如常传信过来,他甚至还知晓,令莺白日去山上挖春笋去了。

    一场夜雨过后,她等了几日的春笋早已悄然蹿高,又粗又硬,再入不得口。

    况且令莺住在僻静的东侧,根本不曾到西窟来。

    元霁步子并不快。秦慎远远跟随,那道身影约莫是要去崔令莺的屋子,此刻却显出几分犹疑,丝毫看不出方才生杀予夺的模样。

    元霁多少存着些要惩戒她的意思,让她待在此处,虽不至于掘石头,可总归没有自由,吃住更比往日在宫中还要清苦得多。

    一段日子过去,此时此刻,他心底深处仍无法彻底原谅。每每念及她想要害死自己,元霁便心脏发紧,呼吸艰涩,好似被人死死扼住了脖颈,又将他抬回逼仄的棺椁中。

    无法释怀,亦无法忘却,正如她原本就姓崔一样。

    可即便如此,当他从旁人口中听闻,令莺如今十分自在欢脱,每日背着竹篓出入佛窟,偶尔还会采摘野花,在佛前供一份,再带回屋子插一份,他仍会无可抗拒地回忆起,当初他们尚在灵山,令莺是如何抱着一帕子的山茶花瓣,顶着满头碎雪跑了进来。

    彼时她身披一件狐裘,发髻微乱,跑得气喘吁吁,脸颊微微泛红,像猫儿似的摇头甩去脸上的雪。

    元霁止不住地想,她兴许又变回了那时的模样,又或者并未变回去,可也应当不会再咬他。

    事到如今,只要令莺乖乖听话,他便从此不再吓唬她。

    寒食虽过了,可若他没记错,令莺的生辰还未到。元霁甚至愿意趁着春浓,亲自带她回一趟吴郡。

    只要她能乖顺些……即使只是乖顺两分都好。

    -

    日薄西山,晚风徐徐吹拂,暮色逐渐笼了下来。

    令莺抹去额头上的汗,腿脚已有些发酸了。她叫了容彦一声:“不然算了吧,那个草药我也不是非找不可。我们还是先回去,再晚点佛窟就要熄灯了。”

    连日以来,她小腹坠着隐隐作痛,癸水也时有时无,难受到干活也不利索。

    令莺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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