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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为令莺将仪容理了又理,才引她再次去面圣。
令莺被摆布得好似褪了色的瓷瓶,从尼房缓缓走出。
院外红墙合围、绮疏连亘,回廊一重套着一重。
夜风迎面扑来,令莺轻轻一颤,忽然迟来地感到一丝害怕。方才她怨愤至极,连性命也不要了,更不曾顾及阿兄与崔氏百余口人。
可说到底,纵使真要她抄一辈子经,再不能走出这瑶华寺,她也绝不想死。
活着才有往后。
更何况,她分明记得天子大多短命,令莺不认为元霁能活得比她久。或许哪日国丧,天下皆知,她便会重得自由了。
这念头几乎带着恶毒的意味,却只能放在心底念叨。令莺被迫脱去鞋,走入元霁所在的禅房。
不知是几更天了,他独坐在书案后,一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快速翻动书简,空气里都仿佛压着一股躁郁之气。
令莺被压着跪下,没再犯犟,而是一直低着头。
元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未加妆饰的发髻上,眉头不自觉蹙起。
从前崔令莺如其他贵女一般敷粉簪钗,他见了总觉格格不入。可如今这样光秃秃瞧着,也依然十分碍眼。
究竟是何处不对,好似分明不该如此。
“你知道这是哪儿了?”元霁面无表情。
令莺攥紧拳头,深吸了口气:“民女戴罪之身,怎配留在皇家寺院受供养。陛下为何不把我留在莲溪寺?”
“你当朕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他话里透着凉意,“无非是想等日子久了,便能借故寻机脱身。”
令莺心头一慌,她的确这般想的,却万不能叫他瞧出来,只好强撑着否认:“我……没有这样打算。”
“那你结巴什么?”
元霁太清楚她根本不会扯谎,那点蹩脚的掩饰如何瞒得过他眼睛,偏偏还要抬头挺胸装无事,看得他火气直冒。
令莺听出他语气不善,身子不由一抖,竟没出息地打了个哭嗝。
元霁也怔了怔,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可怕,即便眼前人此刻显得如此温顺,他也未曾感到半分满意,只觉得心头一阵烦躁。
沉默在房中漫开,许久后,令莺才低声问道:“若我留在这儿……陛下可否不再为难阿兄?”
“朕为难一个病秧子做什么?”元霁几乎毫不犹豫道:“你出家是朕的旨意,从今往后,你也与崔家再无瓜葛。”
这就意味着,她再也见不到阿兄了。
令莺穿不惯这身衣裳,可旧物早已被收走,她别无选择。
元霁的话像是西王母的玉簪,只那么轻轻一划,便将她与那些美好的期许分隔两端。
见令莺仍红着眼眶不动,元霁目光扫过她手臂上的擦伤,语气缓和了些:“过来。”
他一身玄衣沉沉,如同窗外粘稠的夜色,手中书简也早已搁下了。
令莺心中发紧,悄然往后缩了半步:“夜深了,陛下怎么不回宫歇息……”
宫门一旦落锁,便是天子也需验符方能开启。此刻他看谁都不痛快,倒不如坐在禅房来得清静。
元霁并无耐心同她解释,一双眸子乌黑幽深,仍定定看向她的手臂:“朕再说一次,过来。”
令莺心跳地飞快,好半天才挪到书案前。
当元霁握住她手腕时,她浑身一僵,慌慌张张就要往回抽手:“陛下这是做什么?我已经是出家人了!”
她动作间衣袖一带,竟将案上那方墨台打翻。令莺倒是无事,浓墨却洒了元霁一袍子。
元霁原本不过想看看她伤口包扎得如何,此刻听她这般说,几乎气笑出来。
他真想敲开崔令莺的脑瓜子,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他哪一点像是要临幸她的样子?
令莺望着那滩墨也呆住了,她似乎该替他擦拭,可下意识又不愿触碰他,只忍不住慌乱抬头看向元霁,却见他眼底寒气直冒,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了她。
“你心思浮躁,满脑子污糟念头。明日便给朕罚抄《清净经》百遍,省得再胡说八道。”
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令莺没有分毫羞赧,反倒如释重负。
元霁瞥见她居然松了口气,瞬间咬紧了牙:“滚出去叫宫女进来。”
令莺几乎跳起来就想跑,却被一道迫人的目光紧紧压着,只得拼命忍耐不敢太欢快,低着头朝门外退,嘴里还胡乱念叨着“多谢陛下。”
元霁的脸色愈发阴沉。
她说多谢?
她究竟是在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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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令莺被安置在一间十分僻静的禅房里,门前只有几株罗汉松,浓绿得发黑,望一眼便觉得压人。
次日被叫起来的时候,她眼下挂着两条乌青,被人带到无人的小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