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破人亡


    “可是……”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我们也护不了。”

    余长终瞬间哑了声,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下了定身咒般。

    是啊,护不了的。

    余妄似乎知道余长终在想什么。

    当初为了护他,自己已经断了飞升路,往后又怎么……

    余长终将余妄抱起,“哥哥带你修炼,你可要好好学,知道了吗?”

    四岁的孩童重重点了下头,从此像是有了诅咒——待他可以独处之时,他将孤身一人。

    余妄只觉灵魂被从那具幼小的身躯里弹了出来,他站在角落,窥探着自己。

    开春时,余长终才正式带着小阿妄修炼。

    余妄看着自己是如何引气入体,又是如何感知识海,一步一步,和当初学着喊出那句“小阿妄”时一样。

    阿娘说,“我们小阿妄不需要先去考虑任何人,只有先有了自己,阿妄才能去考虑其他。万事万物,小阿妄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才是最好的。”

    院里种下一棵秦芜生周岁时死抓不放的桃花树。余妄趁着空闲,又偷偷将小小一团的秦芜生拐回家里,从来都是一句,“小阿生跟哥哥走,哥哥带你看桃花。”

    余长终不在时,余度便带着余妄修炼,春夏秋冬,明年开春又是一年。任摒秋就在旁边看话本,时不时抬头看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五岁,小阿妄偷偷抱着两岁的小阿生在秦府的后花园玩,一不小心跌入荷花池里。

    幸好池子边沿不高,小阿妄还能勉强站着露出个头,小阿生被他高高举起,只湿了下半身。

    最后是林姜娘发现两人,一边笑一边将人抱出来。

    六岁,小阿妄收到了自己的第一把剑,是一把手臂长的小木剑。

    他高高兴兴地捧着小木剑去找小阿生,唰唰唰的展示着自己并不出彩的剑术。最后小木剑不小心碰折了,他又哭兮兮跑回家,缠着余长终给他做了把新的。

    七岁,小阿妄将那些从私塾带回来的糖分给小阿生,两人一起吃掉了一颗牙。

    八岁,小阿妄终于引气入体成功,余长终亲自铸了一柄剑送给小阿妄。那天小阿妄翻遍了书,给剑取了个名字,叫——闻风。

    九岁……十岁……十一岁……

    十二岁那年,小阿妄眉眼间冷了些。他不记得了余长终教自己修炼,也没有深思过——究竟是谁教自己修炼的。

    同年,余长终也因当初救余妄留下的后遗症而无法执剑。

    次年,余妄在小巷捉刚化形的妖兽时撞见从私塾出来回家的秦芜生。

    入夜时,余妄和秦芜生在秦府后院的凉亭里并肩坐着,秦芜生问余妄,“阿妄哥哥,你今天是在做什么啊?”

    “捉妖。”

    “那个小孩是妖吗?为什么要捉他啊?”

    “他是妖,刚化形,连着几天偷了一位老爷爷养的小鸡。我将他带回家中做了书童。”

    秦芜生眨巴眼睛看余妄,“可他不是偷东西了吗?你为什么还要让他做书童啊?”

    “那小妖不懂何为偷,只知道饿了要吃东西,故而犯错。我将他带回去,教他人间一切、教他莫要做恶再放他走。”

    秦芜生小声嘟囔了一句,“真麻烦。”

    余妄却忽地捧着他的脸,说:“麻烦与否不该是选择解决问题方式的标准,我教他莫要犯错,远好过当场杀了他。”

    他捏了一把秦芜生的脸,转而看天上的月亮。“很多人,或是其他,他们本性不坏的,只是有太多太多不懂的东西。如果你告诉他们,偷东西是不对的,他们自己也会吓一跳,觉得‘原来偷东西是不对的啊’。

    “他们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没人教。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坏人的,有的人,他知道自己是坏人,可是他没法反抗,没法改正,迫不得已只能做坏人,然后让好人杀了自己。”

    “渡苍生,亦是渡己。”

    余妄扭头,就瞧见秦芜生已经在打瞌睡,索性让人靠在自己后背上,将人背回屋内。

    他在秦芜生榻边给对方盖好被子,说,“阿生,晚安。”

    梦境中,余妄鬼使神差的抬起手,伸向秦芜生的脸,可刚要触碰到,他又顿住,收回手。

    后来果真如余妄所讲的那样,小妖才化形不久下山。

    小妖惊掉了下巴看着余妄,一双粉瞳里满是惊恐和愧意,他捂着嘴道,“这叫偷东西吗?原来偷东西是错的啊……”

    小妖垂着头,有些懊恼,“我不知道这叫偷东西,没人教我……没人告诉我……”他紧紧抓着余妄的手,说,“你可以带我去找那个人族吗?我想…我想和他道歉。”

    眼前的画面好似烟雾散去,而后是遍地哀嚎。

    街脚的妇人抱着自己的孩子崩溃大哭,私塾外的先生抱着自己被砍下的手臂惨叫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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