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车的汽笛在西安站凌晨四点五十分响起来的时候，沈砚已经站在月台上了。秋夜的站灯瓦数不足，把整个月台照成一种发绿的旧纸色，地面积水坑里漂着几片槐叶子。老周最后一个从车厢门里跨出来，鱼叉卷在帆布套里背在肩，蓝布兜换成了一个更大的军绿背包，腰上别着那只高粱酒桶。康泠在车尾倒数第二节车厢，没戴傩面，只把半张面具塞在长衫内袋，头发用一根铜簪别着，站在灯影最稀的那截柱子和行李车之间，像从没打算让人看清脸。
没有多余的话。三个人在出站口汇到一块，老周招手叫了一辆趴在广场边打盹的三轮摩的，三轮突突地往西郊长途客运站走，半路康泠忽然开口：“马把式回话没有，他到西宁还是黑马河？“
“黑马河。“老周把烟盒掏出来，抖出一根，没点，又塞回去，“电话里说他在黑马河镇口那家回民馆子常坐的桌子，咱们到西宁换他车，他开陆巡下来接，走环湖西路进茶卡方向再南切，不走214大路。“
“不走大路好。“康泠没再问。
客运站买票，六点二十发西宁的大巴，三人挑了最后一排连座。车开出去没多久，关中平原的灰雾被甩在身后，高速两边的玉米地先是转成黄土梁，再转成旱塬沟壑，到午后天色开始发蓝，进入兰州转车那阵，沈砚在候车厅买了三个白吉馍和一袋卤豆干，分了。老周去小卖部打了两瓶矿泉水，又多拎了一塑料壶的散装青稞酒，说高原上酒比水顶用。
下午四点十分到西宁客运站。西风的硬已经不一样了，风里带着一股从祁连山那头推过来的冷腥，吸进鼻腔像含了口没化的冰碴。康泠下车时把长衫领口拢了拢，从内袋把傩面摸出来，没往脸上戴，只捏在手里，指腹在木胎的眼眶凹处反复蹭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沈砚把装备包往肩一甩，扫了一眼站前广场——没有马把式。
老周掏出那只老式翻盖机，拨了一个号，贴耳朵上听了几秒，然后朝西边停车场方向扬了扬下巴：“外面，一辆灰绿陆巡，牌照青B打头，人蹲在引擎盖上抽烟。“
三人出了广场，穿过出租车排队区，停车场最西角确实停着一台刮痕密布的丰田陆巡，车漆原本是墨绿，被高原紫外线晒得发灰，前后保险杠缠了两道旧防滑链当装饰，车顶焊了个简易行李框，框上捆着两只牛皮驮架和一卷打湿的牦牛毛绳。引擎盖上蹲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一顶磨白的迷彩鸭舌帽，脸皮让风打成了深褐色的皮革色，下巴上一圈花白短茬，左手夹着半截莫合烟，右手攥个掉了漆的保温缸。看见三人过来，他没起身，只把烟从嘴角挪开，拿下巴朝老周一点：“老周。这俩？“
“沈砚，康泠。“老周只给名字，没加修饰，“马爷。“
马把式——全名马哈录，撒拉族和回族混血，六十二岁，在青海湖到巴颜喀拉南翼跑了三十八年野路运输，给地调队、给盗猎清剿、给早年做黄河源水文钻探的工头都开过车，后来谁也不伺候了，只接熟人口子里的活——把眼皮抬了抬，先扫康泠手里的傩面，再扫沈砚肩上的装备包，最后吐了口烟渣在轮胎边上。
“康家的人。“他对康泠说，不是问句。
康泠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傩面往身侧垂了垂：“我阿爷康秉文，守龟脑滩那一代。你认过谱？“
马哈录嗤了一声，把保温缸盖子拧开喝了口酽茶：“九一年开春我给省水文队拉钻杆进玛多，半路在黑马河歇脚，来过一个戴半张木头脸的男人，在馆子门口蹲了一宿，没进屋，天亮往星宿海方向走。馆子老板说那是康家村守滩的，每二十年露一次面，没人拦得住。那回之后第三年我进过一次北支沼泽，看见过水面上翻上来一段石壁，刻的乌龟缠鱼，没敢靠，回头就退了。你阿爷的谱，认过。“
康泠的睫毛在风里微微一垂，没接话。沈砚把装备包扔进后厢，老周已经自己拉开副驾门坐了进去，马哈录把保温缸塞进驾驶室门兜，跳下引擎盖，拉开车门：“上车。过了倒淌河就不许再开暖气了，外头含氧量往下掉，车里一暖肺就松，到了玛多谁先喘谁自己嚼红景天。吃的自己带，夜里不停车，到黑马河再补一次油，之后没有站。“
三人挤进后座，沈砚靠窗，康泠夹在中间，傩面搁在膝。陆巡打着火，那台老柴油机闷了半声，像喉咙里卡了块石头，然后轰出来，出了西宁城往西上109国道。倒淌河之前还是戈壁加稀疏芨芨草，过了倒淌河开始爬橡皮山，路面从沥青变成搓板碎石，车跳得人后槽牙都在磕。康泠在颠簸里从长衫暗袋摸出一个小布卷，展开是三枚艾草卷和一小包朱砂粉，没点，只把艾草卷夹在指间，闭着眼，嘴唇极轻地动，像在过一段傩科里压得最低的调子。沈砚没看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窗外戈壁被暮色一层层抽干颜色，变成紫灰，变成墨蓝，最后变成黑。
夜里十点四十到黑马河。镇子就一条街，路灯缺了三盏，回民馆子还亮着一盏卤素灯，门口挂的蓝布帘被风掀得啪啪响。马哈录把车停在馆子对面，自己下车去敲后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