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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被河水泡过无数遍,“每年中元前后,黄河水位最高,龟脑滩的墓浮得最开。往年这个时候,滩上早就没人敢靠近。今年怪得很,水位涨得比往年快,龟背草疯长,滩底的动静,隔着水面都能听见。”

    沈砚踏上木船,船身微微摇晃。他蹲在船边,伸手探入黄河水里。河水浑浊厚重,泥沙摩擦着指尖,水下隐隐传来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缓慢翻身。

    “那不是水流动的声音。”老周蹲在船尾,侧耳贴着船板,听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是石头摩擦的声音。整座龟形石冢在水底转动,水位每涨一寸,冢身就跟着转一度。你们说的投龙冢,不是死墓,是活的。”

    沈砚心头一震。活的墓葬。风水典籍里记载过一种龟息葬法,借龟形地势营造可转动的墓室,利用地下水位变化调整墓道朝向,用来迷惑盗墓贼。可他翻阅过的所有唐代葬制资料里,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龟形活冢记载。康令恽的投龙镇河冢,规模远超寻常节度副使的规格,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史书里写的治水传说要深得多。

    木船顺着水流缓缓靠近龟脑滩。距离滩岸还有十几米,老周忽然抬手,示意停船。他抓起船头的水壶,拧开盖子,将清水缓缓倒进黄河里。水花落入浑浊的河面,瞬间消散,可老周的神情却骤然凝重起来。

    “不对。”他低声道,“这水里的死气,比三天前重了三倍。滩底的东西,快要浮上来了。”

    康泠站在船头,抬手捏住傩面的边缘,目光死死盯着龟背草最密集的那片区域。草丛之下,隐约能看见一块巨大的青黑色石碑顶端露在水面,正是那座常年渗出黑水的赑屃碑。碑身被水浸泡,绿苔厚厚一层,碑面上模糊的刻痕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阿爷说过,赑屃碑是龟冢的钥匙孔。”康泠缓缓说道,“碑身渗出的黑水,是锁孔的润滑油。等黑水渗尽,碑身完全浮出水面,龟冢的大门就会打开。到时候,龟醒河决,再也没人能关上。”

    沈砚拿出随身携带的望远镜,调整焦距,对准赑屜碑。碑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大半被水苔覆盖,只能看清开头几行:大唐开元廿三年,范阳节度副使康令恽,奉敕镇河,投龙于此……

    文字下方,刻着一圈龟形纹路,纹路尽头,留着十六个方形凹槽。凹槽大小,刚好能嵌入十六枚开元通宝。

    十六枚通宝,十六段河图。

    沈砚放下望远镜,心底慢慢理清一条线索。五条鎏金走龙定方位,四只铜龟锁水流,两条摩羯鱼镇阴阳,十六枚开元通宝拼出完整的河图。整套法器摆放在腰坑之中,构成一套庞大的镇河机关。可如果河图纹路不属于唐代,那这套机关的设计者,根本不是康令恽。

    真正的秘密,藏在河图背后,藏在比唐代更早的上古传说里。

    鲧治水时,驱使鸱龟筑堤。鸱龟,龙头龟身,正是摩羯鱼的原型。传说鸱龟一族守护着河洛之盟,掌握着控制大河的力量。康令恽的投龙冢,或许根本不是唐代新建的镇河墓,而是一座借唐代外壳伪装起来的上古鸱龟族遗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砚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老周忽然猛地一撑船桨,木船猛地向后退开数米。几乎同一时刻,龟脑滩的龟背草丛里,传来一阵巨大的石块摩擦声。轰隆隆的闷响从水底传来,水面掀起一圈圈不规则的波纹。那块赑屃石碑,正在缓缓向上抬升。

    黑水顺着碑身不断往下淌,落入黄河,水面浮起大片油花。碑面上的十六个方形凹槽,在日光下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张等待填满的嘴。

    康泠抬手,从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囊,打开,里面躺着一枚开元通宝。铜钱边缘磨损严重,背面刻着一段细密的线条纹路,正是河图的一部分。

    “康家世代保管着一枚通宝,是当年康令恽留给守冢人的信物。”她捏着铜钱,指尖微微发白,“阿爷说,等到龟冢将开之时,拿着这枚通宝,去填碑面上的凹槽。可填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八百年里,没有守冢人敢试。”

    沈砚接过铜钱。铜钱入手冰凉,背面的纹路和铜龙腹内的星图能够完美衔接。他抬头望向不断上浮的赑屃碑,又看向水底持续传来的震动。

    “不能只填一枚。”沈砚沉声道,“十六枚通宝是一套,少一枚,河图就不完整。机关一旦被半成品触发,后果无法预料。我们必须等到水位最高,龟冢完全浮出水面,拿到所有法器,拼齐河图,才能动碑。”

    “可龟冢完全浮出的时候,就是龟睁眼的时候。”康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阿爷说,鸡鸣灯灭不摸金,放在龟脑滩,就是鸡鸣时龟会睁眼。到时候,整座水冢会彻底翻转,水下变成头顶,墓道倒悬,进去的人,永远别想出来。”

    老周握着船桨,目光扫过河面。夕阳西沉,黄河水被染成暗红色,像是铺了一层血。龟脑滩的轮廓在暮色里越发清晰,巨龟的形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河滩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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