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真人盖上干净的被子后,他从淀月的伞帽中抽出超市购物袋,从里面掏出一支崭新的蜡烛和一盒火柴。
伴随着刺啦一声,暖黄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地下室。
吉野顺平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地望着着床上昏睡的咒灵。
咒灵没有呼吸和心跳,真人躺在那里,如同真的死去一般安详。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吉野顺平将手贴在真人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它苍白的脸颊,欣赏着这具三天前被“夏油杰”的咒灵操术搅烂后,又被自己强行重组回来的身体。
仅看外表的话,他愿意用“漂亮”二字来形容真人。
忽略那遍布全身的缝合线,真人的外形与人类没有任何差异。浅蓝色的长发总是喜欢扎成三股辫子,搭配它清秀的面庞和阳光开朗的笑颜,放在学校里,大概是能狂斩桃花的存在。
吉野顺平痴痴地望着真人的容颜。
逐渐地……这张脸和他梦境中那道温柔面孔重叠在一起,无比真实,却又虚假至极……
似乎被吉野顺平的手骚扰得有些难受,昏睡中的真人眉头紧蹙,不安地别过脑袋,看起来像是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咒灵也会做梦吗?
吉野顺平眨了眨眼,随即露出自嘲的笑。
怎么可能。
真人怎么可能有害怕的东西,分明是只滥杀无辜的恶魔!
他深深叹了口气,双手缓慢颓然地插进额间的头发。
他现在的心很乱。
一想到他私自调动本该用来回溯时间的咒力,救下了这只罪该万死的咒灵,他便忍不住在心中痛骂自己,简直是鬼迷心窍,丧心病狂。
可倘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依然会这样做。
这条路太漫长了,他不想一个人走,至少在一切回到起点之前,他渴望能短暂地放纵一把,不计任何后果。
如果真的因为他的自私发生了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他愿用生命承担一切责任。
……
真人再次醒来的时候,地下室内多了一丝暖黄的光。
它的伤口没有之前那么痛了,身下的床单干净了,咒力也恢复了很多。当然,最让它安心的,是那道静静坐在它床边的修长身影。
人类特有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让真人产生了一种诡异又荒谬的安全感。
上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还是它在刚出生那天,被漏瑚从夏油杰手里抢过来的时候。
真人抬起一只胳膊,在虚空中抓握了几下,感受着体内流淌的咒力。
“醒了?”
看到真人的动作,吉野顺平问了一嘴,声音冷冽无比,仿佛狱警对囚犯的惯例询问。
“嗯。”真人短短应了一声。
随即一人一咒灵便没了交谈,空气寂静得有些尴尬。
真人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又是这种冷冰冰的态度,天天摆着张臭脸给它看,不知道的还以为它欠了他多少钱呢。
不过仔细想想,它好像确实欠了他,不过欠的是两条人命。
索性这不是它在意的事,它只在意顺平为什么突然良心发现,肯替它治疗伤势了。
真人转头看向床边的少年,不……现在已经是位青年了。明明只是个十七岁的高中生,现在却有着十八九岁的样貌。
人类青春期的少年长得很快,一年的差距便已经能拉开很多。
再次见面,真人已经彻底看不透这个名为吉野顺平的人类了。
真人一直都不喜欢人类。
无论它走到哪里,都能发现人类的存在,这种生物就像满屋子游荡的蟑螂,数量庞大,肮脏不堪,且时时刻刻都在向外散播负面的诅咒。
但顺平不一样。
他是第一只敢主动跑到它面前摆弄触须的蟑螂,甚至妄图顶着那副蟑螂的壳子和它并称为同类,虽然看起来滑稽可笑,但那时的真人还是忍不住陪他玩了几天。
在它的印象里,顺平的性格虽然孤僻内向,情感却浮于表面。只要它稍加引导,就能从他脸上看到很多好玩的表情——喜悦、憧憬、崇拜,甚至害羞。
可现在呢?
真人望着吉野顺平,那只裸露在刘海外的琥珀色眼瞳,此时正在昏黄烛光下漠然地盯着它,仿佛一条淬了毒的蛇。
真人读不懂了。
它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无论是人还是咒灵,都是会变的。
它转过脑袋,避开吉野顺平侵略性极强的目光,平静地询问:“你是故意的吧。”
虽然是问句,却没有任何疑问的语气。
真人不是傻子,哪怕当时被死亡的恐惧刺激到思维混乱,现在回过神来,也能敏锐察觉出事情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