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储隙渐深


    他闭了闭眼。

    “我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只要我不动手,父皇总有明白的一天。大哥总还有念兄弟情分的一天。可今日那杯酒……”

    他说不下去了。

    长孙氏的手,落在他的脸上。

    那只手是凉的,指腹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她捧着丈夫的脸,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了夜:

    “殿下。”

    “嗯。”

    “妾不懂朝堂。”她说,“妾只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这家里的灯,是替殿下留着的。这府里的人,是跟殿下一道从刀尖上滚过来的。殿下忍了这些年,忍得身子都垮了——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李世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他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小小的,却握得很紧。

    灯焰跳了一下。

    窗外,长安的夜,黑得没有边际。远远的,有更鼓声传来,一声,两声,敲在人心上。

    秦王府的灯,还亮着。

    隔着几重坊墙,东宫那边的灯火,也还亮着。隐隐有丝竹声随风飘来——那一夜,东宫在庆贺什么,无人知晓。只知道天亮时,东宫的内侍出来倒了一车空酒坛。

    ——长安城里,有两处灯火对望。一处是东宫的彻夜长明,一处是秦王府的这一灯如豆。谁也想不到,这两处灯火之间,只剩下短短几日的距离。

    李世民握着妻子的手,望着那盏灯,忽然道:

    “若是那一天到了……你怕不怕?”

    长孙氏没有立刻回答。她顺着丈夫的目光,望向那盏灯。

    灯是府里的老物,跟着他们从晋阳迁到长安。灯座是铜的,灯罩是纱的,纱上蒙了岁月的灰黄——快十年了,这盏灯亮过无数个夜,亮过他出征前的军议,亮过他凯旋后的宴饮,如今,又亮着他吐血后的这个长夜。

    她伸出手,拢了拢灯焰。

    “怕。”她说,“可怕,也得走到那一步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殿下若真到了那一日,妾不拦你。妾只求你一件事——无论做了什么,都要好好活着回来。这家里的灯,妾替你留着。”

    李世民的眼眶,又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他把妻子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长孙氏没有再说。她只是把帕子叠好,放进水盆,又坐回他身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殿下睡吧。”她说,“天亮还早。”

    ——天,确实还早。

    可长安城里,已经有人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