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了一句: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殿上,更静了。
李渊跪着,抬起头。他看见这个孩子的眼睛——眼睛是干净的,干净得,让人不敢看。
“陛下,”李渊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杨侑摇了摇头:“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东宫。我小时候,住在东宫。”
——东宫,元德太子的东宫。杨侑的“家”,是他父亲住过的地方,是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李渊沉默了。
他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那方印,再拜,起身。
杨侑站在丹墀上,看着他起身,又看了看殿外——殿外的旗杆上,挂着一面新旗。那旗太新了,新得刺眼。
“那面旗,”杨侑问,“是蜀锦做的?”
李渊答:“是。”
“我见过那种锦,”杨侑说,“祖父说过,蜀锦,是天下最好的锦。”
他顿了顿,又说:“祖父还说,好东西,要留给用得着的人。”
满殿的人,都低下了头。
——这个十三岁的孩子,把祖父教他的话,原样说给了祖父的臣子。
李渊再拜:陛下圣明。
杨侑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龙椅,坐下。脚,还是够不着地。
礼成,百官散。杨侑从龙椅上下来,冕旒晃着,他扶了扶,没扶住,冕冠歪了。宫人替他正了正。
他回到偏殿,那盆花还在窗台上,开着。他看了花很久,忽然问宫人:唐王,明天还来吗?
宫人说:殿下,唐王是百官之首,明日还要上朝。
杨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坐在窗边,看着殿外那面新旗。风一吹,旗就展开,上面一个“唐”字,又大又亮。
——他的祖父,年号是“隋”;他的年号,是“义宁”。如今,城头的字,是“唐”了。
礼官唱礼的声音,在太极殿里,荡了许久。
李渊退下丹墀,百官山呼。杨侑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看着李渊的背影。
那句话,他问过一遍,没有再问第二遍。
——“我以后,还能回家吗?”
太极殿上,几百个人,都听见了。没有人回答。
殿外,那面蜀锦做的唐字旗,正被风扯着,猎猎作响。
隋的最后一任皇帝,问了他唯一想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等到明年五月,才有人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