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西河试刃


    郑驼子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磕头,磕得咚咚响:二公子!二公子开恩!末将跟了留守公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新兵蛋子犯了法,您打一顿撵出去就算了,末将……末将还要脸!

    帐外,呼啦啦跪了一片——都是太原的旧部。领头的校尉喊:二公子!驼子是个浑人,可他不曾叛过留守公!求二公子看在旧情的分上,饶他一条狗命!战前斩将,不吉!

    人群里,有一个人没跪。

    王老栓站在人堆后面,抱着他的旗杆,一声没吭。旁边有人扯他袖子:老栓,驼子可是跟咱们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你也替他说句话啊!

    王老栓没动,半晌,闷声说了一句:驼子抢了人家的米,打了人家的老汉——这是军法。军法要是能在人情跟前弯了腰,往后上了阵,弟兄们把后背交给谁?交给人情?人情能挡刀吗?

    他这话不响,可帐里帐外,都听见了。

    跪着的旧部里,有几个人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李世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帐里静了很久。石头蹲在帐外,隔着帘子,看见二公子的影子,一动不动。

    李世民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帐里帐外,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窃果者,吾偿其主,不诘其人——那是小过,我不忍以细过诛士。可今日郑驼子掠人财,伤人亲。若赦了他,从今往后,这支军,与贼何异?义兵二字,从今往后,就再也不要提了。“

    他顿了一下:

    “军中旧情,我记着。郑驼子昔日之功,一笔一笔,都记在功劳簿上,日后该赏的,一分不会少——可那是功。今日之罪,是法。功归功,法归法。法若因人而废,军何以立?“

    他说完,对左右道:带下去。依军法。

    郑驼子被拖出去的时候,一路喊:二公子!二公子!末将知错了!末将家里还有老娘……

    李世民站着没动。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指节发白。

    当夜,李世民命账房支了钱粮,又遣一个军医,去郑驼子家走了一趟——驼子家里,只有一个老娘,瘫在床上。军医给她看了病,留下钱粮,又留下话:二公子说了,驼子是依军**的罪,罪不及家。往后每月,钱粮照旧送,老人家用度,军中管了。

    老人躺在炕上,听了这话,眼睛直直地望着房梁,半晌,问:我儿……死在哪儿了?

    军医说:东市口。老嫂子,军法无情,可二公子说了——人,不能白死。往后,您就是军中的娘。

    老人没有接话。第二天一早,她托人把那一斗米、那几串钱,原样送回营里,只捎了一句话:儿犯了法,该偿。这米钱,老身不敢收。唐军仁义,老身替儿子,给军爷们磕头了。

    这话传到中军帐,李世民听了,坐了很久,没有作声。

    午后未时,郑驼子被斩于东市口。

    石头是被人群裹着,稀里糊涂看到行刑的。他站在人堆里,看着刀举起来,又落下去。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转过头去。他没有叫,也没有转头。他盯着那个方向,一直看到行刑的人收刀、验尸、盖上草席。

    散场的时候,王老栓找到他,问:怕不怕?

    石头说:怕。

    王老栓说:怕就对了。见过刀的人,才拿得稳刀。

    石头没接话。他忽然问:王叔,驼子哥抢的那一斗米,是发给咱兵的那一斗吗?

    王老栓没有回答。他拍了拍石头的肩:去伙房,给你留了饭。

    斩首之前,行刑的校尉先做了一件事——把郑驼子抢来的那一斗米、几只炊饼,原样装在木盘里,由两个兵捧着,送到了卖炊饼的老汉面前。老汉吓得直摆手:军爷……这……这使不得……

    捧盘的兵说:老丈,二公子说了,东西是您的,还给您。一文钱不少您的。

    老汉捧着那一斗米,站在当街,老泪纵横。他活了六十岁,见过隋军进城——那叫“过兵“,过兵的时候,家家户户先关好鸡笼,藏好米缸,把闺女藏进地窖。可这一回,兵过完了,他的摊子还在,他的米回来了,一文钱没少。

    他弯下腰,朝营帐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围观的百姓,静静地站着。有人先跪下了,接着,跪了一片。

    石头蹲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一幕,忽然想起王老栓的话——一斗米不白拿,一文钱不白要。他那时候不懂,一斗米、一文钱,能有啥用。这会儿他明白了:那不是米,不是钱,是人心。

    人心这东西,刀砍不动,箭射不透。可一斗米,能换来。

    第四节 得民心者——此战虽小,其意大

    破城第三日,李建成在衙署前的空场上,开了一仓粮。

    仓是西河郡的义仓。高德儒任上,义仓早被搬空了——账册上写着“赈济百姓“,实底子都换成了绢帛,锁在高德儒自己家的后院里。李建成命人把库房里的绢帛搬出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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