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新兵首战——西河城下
大军是头天夜里拔的营。太原到西河,二百里路,走了两天。沿途不许扰民,宿营选在野地里,饭是自带干粮就凉水。伙房的锅,一共二十口,行军时挂在骡子背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有个新兵问伙夫:锅都带上了,咋不做热饭?
伙夫说:热饭要生火,生火要砍柴,砍柴要进老乡的林子——二公子说了,不砍。
新兵咂咂嘴:那咱吃啥?
伙夫拍拍他的干粮袋:吃这个。等进了西河城,城里有的是粮。
晨雾散尽的时候,西河城头上,郡丞高德儒看清了城下的兵。
他扶住垛口,看了很久。城下的兵,甲不齐——有的穿着皮甲,有的只裹了块布;枪不齐——有长有短,还有扛着锄头改的。可这些兵站得齐,一排一排,鸦雀无声。阵前一面大旗,红底黑字,一个“唐“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高德儒笑了。他对身边的牙将说:太原的乌合之众,也敢来攻我的城?让他们在城下晒一天太阳,自己就散了。
牙将没有接话。他看见城下有个年轻人,骑一匹白马,从阵前缓缓走过。那年轻人一边走,一边看城——不是看城楼,是看城墙根,看护城河,看城门洞两侧的砖缝。高德儒也看见了,问:那是谁?
牙将说:李渊的二儿子,李世民,十九岁。
高德儒又笑了:嘴上没毛的东西。
那牙将低下头,没敢说出口——他刚才数了数,城下那些“乌合之众“,手里拿的锄头改的枪,尖上全是亮的。
李世民勒马回阵,对李建成说:西门城墙低,守兵少,可城外是一片麦田,马跑不开。南门是正门,砖石最厚,可守兵最多。虚者实之,实者虚之——我去南门,你带人佯攻西门。
李建成说:新兵头一仗,你冲南门,太险。
李世民说:正因为是新兵,才要把最硬的骨头先啃下来。啃下来了,兵就有了胆气。啃不下来,这仗就白打了。
李建成没有再争。他点起左军,往西门去了。李世民留下,把右军的队正们叫到马前,一个个看过去,问:都吃饱了没有?
队正们一愣,有人答:回二公子,今早一人两张饼,一碗粥。
李世民说:好。吃饱了,就去叩城。记住,进城之后,只认一件事——城里的百姓,是咱们的乡亲。
说完,他拔刀,往前一指。
兵临城下的第一道军令,不是攻城的。
李世民下令:西河百姓,欲出城者听之,欲入城者亦听之,城门不闭,道路不设卡。当日午后,东门开了一条缝,有百姓出来,也有百姓进去。出来的人挑着担子,步子发虚;进去的人提着篮子,也不敢多看。守门的兵不拦,不搜,有人问话,还答一句:老乡,进城买啥?
有个老汉站在城门口,把守门兵看了半天,问:军爷,你们……不抓人?
守门兵说:抓谁?抓老乡?
老汉没说话,挑起担子进城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军爷!你们这兵,跟别家的不一样!
守门兵站在那儿,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号角响了。
头一拨攻城的,是右军的新兵。云梯架到城墙上,城头的箭像雨一样泼下来。新兵们往上冲,冲到一半,有人回头。李世民骑在马上,喊:看什么看?看前面!他催马,直冲到护城河边,箭就落在他马前十步的地方。身后有人喊:二公子!退回来!他没退。他跳下马,把一具倒在城下的尸体拖开,让出路来,然后指着云梯:上!
石头就是这时候冲上去的。他本来排在第三拨,可前面的队伍一乱,他被人流裹着,也到了城下。城头的箭,嗖嗖地往身边落。他的腿在抖,抖得牙关都在响。他听见王老栓在身后喊:低头!别抬头!
他低着头,往云梯上爬。爬到一半,城上一桶滚油泼下来,前头那个人惨叫着掉下去,把他也带翻了。他摔在城下,满嘴是泥,耳朵嗡嗡响。他想爬起来,手撑在一个人身上——是刚才掉下来的那人,不动了。
石头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王老栓跑过来,一把把他拽起来:哭什么!跟上!老栓手里擎着那面“唐“字大旗,旗面上已经穿了三四个箭洞。他把旗杆往石头怀里一塞:举着!站在那儿,一步也不许动!旗不倒,人心不倒!
石头愣愣地举着旗。那面旗太沉了,他两只手攥着旗杆,指节发白。城头的箭还在落,他不敢睁眼,可手没有松。
他听见城头上有人喊:旗!城下那面旗!射旗手!
王老栓回身,挡在石头前面。一支箭射来,射在旗杆上,颤了颤。老栓一把拔掉箭,又站回原处,像一根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