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武士彟这句话,是拿命赌的——王威若信,赌赢了,是财路;王威若不信,赌输了,是灭门。他李渊现在手底下,赌命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沉默片刻,说:世民,为父今日想了一整天,想明白一件事。
世民等着。
“这盘棋,到今日,已经没得退了。“李渊的声音很平,“密使在前,王威在后,突厥在头上。为父若是再等,等来的不是''召'',是''执'';不是槛送长安,是就地正法。可若是动手——太原三千兵,拿什么打?突厥要是真打过来,谁挡?“
世民说:父亲,兵在城外,人在府中,刀在鞘里。缺的只是一口气。
“哪口气?“
“名分。“
李渊看着儿子,良久,说:名分,会有的。你先回去,告诉顺德——刀,磨好了,就别再收了。
世民退出去。门外,雨已经停了。
李渊独坐灯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旧刀。刀是征辽东时的旧物,皮绳磨得发白。他把刀抽出来,就着灯看——刀身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是这些日子擦出来的。
他慢慢地,把刀又擦了一遍。
第二节 风月之计——裴寂以宫人迫之
晋阳宫,在太原城的西北角,原是隋炀帝北巡的行宫。大业十一年,炀帝被突厥围在雁门,差点没回来,这行宫也就再没住过皇帝。宫里的器物还在,酒还在,人也还在——宫人散了多半,剩下几十个,由晋阳宫监管着,李渊兼着晋阳宫监,实际管事的,是副监裴寂。
裴寂,字玄真,蒲州桑泉人。此人有一样好处:会看眼色。他在晋阳宫做副监,做了几年,练出了一身本事——宫里的酒,他知道哪坛是御酿;宫里的库,他知道哪间藏着锦缎;宫里的规矩,他知道哪条不能碰。
李渊病倒这几日,裴寂日日来留守府问安。问安是假,探话是真。这一日,他来得比往日迟,进了门,先看了看李渊的脸色,又看了看榻边那碗没动的药,笑了:
“留守公,病好些了?“
“好些了。“李渊靠在榻上,“就是嘴里发苦。“
“苦就对了。“裴寂压低声音,“留守公,病是装出来的,药可以不喝,可有一桩事,不能再拖了。“
“什么事?“
裴寂不答,先挥了挥手。守在门边的两个亲随退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剩两个人,裴寂凑近些,说:
“留守公,马公公今日又来催了。王威那边,好马都备了四匹。留守公若是真进了广陵——“他没往下说,只伸出手,在颈边比了一下。
李渊没说话。
“留守公,“裴寂的声音又低了些,“今夜,宫里备了一席酒,专等留守公。地方僻静,人,也干净。“
李渊看了他一眼:宫里的酒?
“宫里的酒。“裴寂笑,“晋阳宫几十年没迎过贵客了,酒存着也是存着。留守公尝尝,就知道这宫里的东西,不比长安的差。“
李渊心里一动。他知道裴寂想干什么——晋阳宫的宫人,是皇帝的人;动宫人,是死罪。裴寂这是要把他李渊,和晋阳宫拴在一根绳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暮色四合。
“也好。“他说,“左右这几日闷着,出去散散心。“
当夜,晋阳宫里摆了一席酒。
席面设在后殿,不大,却精致。廊下点着纱灯,殿里燃着沉水香,几案上是御用的瓷器——广陵烧的,釉色莹润,炀帝北巡时留下的。酒是御酒,封泥上还打着“大业八年“的印记,启封时满殿酒香。
裴寂亲自执壶,给李渊斟满,也给自己满了一杯:留守公,请。
殿里伺候的是两名宫人,穿着宫装,垂手侍立。李渊端起杯,放下,说:玄真,就咱们两个,不必叫她们伺候。
裴寂笑:留守公说笑了。宫里伺候,是她们的福分。说着使个眼色,两名宫人上前,一个斟酒,一个布菜,衣袖带起一阵香风。
李渊没有再看她们,只喝酒。
裴寂的话头,从马公公的催逼,说到王威的好马,又说到城外的兵,说到突厥。他一面说,一面劝酒,杯杯见底。李渊的酒量不浅,可这一夜,他喝得比往日快——也许是这些日子闷的,也许是这殿里的酒,确实好。
三杯下肚,裴寂忽然叹了口气。
“留守公,我今夜请你来,有一句话,搁在心里半个月了。“
“说。“
“留守公,你病着,还能装几天?装到马公公回广陵,装到王威的刀子架到脖子上?“裴寂放下酒杯,“太原的兵,你手里捏着;太原的粮,你仓里存着;太原的人心,你怀里揣着。留守公攥着一副好牌,怎么偏偏要认输?“
李渊握着酒杯,没有接话。殿外,风穿过廊檐,吹得纱灯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