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长途车，背着那个旧包，风衣上全是雪水。他脸色很差，嘴唇发白，像是冻了一夜没睡。
程野在医院门口等他。
两个人没有说话。程野带他去了医院旁边的小面馆。点了两碗面，顾沉把包放在脚边，从包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
他打开布。
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不大，巴掌宽。封皮上没字。
“假账本。“顾沉说。
程野翻开。每一页，记着一个人的名字——沈青、沈砚、陈桥、刘四、李茂生、赵北川、张守义、程九——八个名字。每个名字下面，写着取血的日期、用量，还有一行备注。
每一页的最后一行，都是同一句话：“此血，非归我口。此血，归沉睡者。“
程野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沉睡者。“他说，“你在寺里还查到了什么？“
“我翻遍了藏经阁。“顾沉说，“找到了那封旧主写给自己的信。信上只有''饲她''两个字。但在信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我差点没看到。“
他把面碗推到一边，从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他临摹下来的。
纸上写着：
“她未死。她沉于血衣之中。九代血满，她当醒。醒则借夏氏直系之身而还。我之所求，非续命——我之所求，乃她还。“
程野读到最后两个字，手停住了。
“她还。“
“她还。“顾沉说，“旧主养九代人的血，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一个人复活。“
“谁？“
“你读过血衣谱。“顾沉说，“初代沈青的妻子——夏氏。“
程野没有说话。
“夏氏死于大雪。“顾沉说，“血衣谱上写的。但血衣谱上还有一句话——''初代沈青，本可自救''。我一直在想，如果沈青本可自救，他为什么死了？现在我想明白了——他不是自救，他是''把命给了她''。“
“什么意思？“
“沈青的妻子夏氏，死在大雪里。但沈青用''血衣''的力量——没有救活自己，他把''血衣之力''灌给了夏氏。夏氏没有复活，但她也没有真正死去。她''沉睡''了。沉在''血衣''里。“
程野的脊背，一阵凉意。
“所以——“
“所以九代传承者的血，不是喂旧主的。“顾沉说，“是喂''血衣里的夏氏''。旧主每一代取血，把血灌进地宫的那口鼎。鼎里的血，流向的不是旧主——是夏氏。“
“夏氏沉睡在血衣里。九代人的血，养了她一百年。“
程野低头，看着假账本上那行字。
“此血，归沉睡者。“
“那旧主呢？“他问，“他自己不需要血续命？“
“他需要。“顾沉说，“但他的续命，不是靠''血债''。他的续命，靠的是''血衣''本身。他是沈青——血衣的创造者。只要血衣存在，他就不会老、不会死。他不需要血养自己。他需要血，是为了养''她''。“
程野闭上眼。
他想起九先生在地宫里的样子。一百多年的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口深井。
他活了一百年，不是为了自己。
他活了一百年，是为了等一个人醒。
“那——“程野睁开眼，“夏氏醒了之后呢？“
顾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
“你说。“程野说。
“信上写了。“顾沉说，“''醒则借夏氏直系之身而还。''夏氏要醒，需要一个''身体''。一个夏家直系血脉的身体。“
程野的心，沉了下去。
“夏家直系——“
“雨桐。“
面馆里很安静。灶台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老板在后厨切菜，刀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程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了雨桐。
她做的梦——雪、跪着的人、哭声。那不是“回响梦“。那是“召唤梦“。是夏氏在血衣里，用梦呼唤自己的后代。呼唤一个“容器“。
雨桐从小就做这个梦。
从一开始，雨桐就不只是“引子“。她是一个“容器“——旧主为她准备的身体。
“旧主的计划，“程野的声音很低，“不是取我的血。我的血是''完美血''，是最后一滴——让夏氏醒来的钥匙。他让我爱雨桐，让我的血为她疯——不是为了让我的血养他自己。是让我的血，通过''爱''这个引子，灌进雨桐的身体，唤醒沉睡的夏氏。“
“对。“顾沉说，“你是钥匙。雨桐是锁。夏氏是锁后面的东西。“
“但我的血——不疯。“程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