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裴鹤同住一个屋檐下, 即便是受伤失忆了的裴鹤,也让素玉难免有些不自在。
她暗地里观察了几天,发现失忆后的裴鹤对妖物倒是接受良好,没什么排斥之意。
这些日子, 裴鹤一直住在珠儿的卧房里。
按珠儿的说法, 她平日都睡在池子里, 床榻本就是摆设, 不用白不用。
有一回素玉路过,正瞧见珠儿化作蚌的原形,毫无防备地在屋里那只巨大的贝壳水池中缓缓游动, 裴鹤则坐在榻前, 遥遥望着珠儿的身影出神。
他一身素衣,面色带着病后的苍白, 先前那股锋利冷峻之意消退了不少,眉眼间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只是那点柔和在瞧见素玉的瞬间便收了回去, 又恢复了平日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素玉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来喊珠儿与裴鹤用饭。
她白住了珠儿的屋子,又得了珠儿指点妖气运转的法门,总不好空着手吃白食。
眼看珠儿每日还要张罗裴鹤的饭食,素玉便干脆主动掌起了勺。
珠儿救人是一把好手,对凡人的饭食却一窍不通, 平日里只吃些水草糊弄着,待尝过素玉的手艺后, 最喜欢的一道菜便是香煎小鱼小虾。
方桌上摆了好几道河鲜, 又搭了些蛋与菜蔬。
裴鹤与珠儿依次落座,素玉也将荷包里的小黑蛇取出来放在桌上。
一人三妖各占一方,珠儿率先动手剥起虾来, 嘴里含含糊糊地赞个不停。
素玉低头往小黑蛇面前的小碟里放了些鱼肉虾肉,每日光喂血到底太单薄了,总得吃些实在的才好。
小黑蛇眼睛上那层雾蒙蒙的东西比前几日淡了些许,今早素玉不过是起身挪了挪,它便循着动静转过了头。大约是能看清些模糊的影子了。
“木头你快吃呀!”
珠儿已经连剥了好几只虾,见裴鹤还端着碗没动,连声催他。
“姐姐的手艺可好了,你尝尝!”
裴鹤朝素玉的方向客气地说了声“多谢玉姑娘”,这才动起筷来。
素玉看着他低头夹菜的模样,心里有些恍惚。
与裴鹤同桌吃饭,还是这样平和安静的场面,搁在以前她是怎么也想不到的。
正出神间,她余光瞥见桌上那条小黑蛇缓缓转过了脑袋,朝向裴鹤的方向,信子嘶嘶地吐了两下,小身子微微绷起,显出一副警惕的姿态。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每回上桌吃饭,小黑蛇总要对着裴鹤龇牙咧嘴一番,似乎对他敌意颇深。
素玉照例伸出指尖摸了摸它的下巴,又将它的脑袋轻轻拨转过来朝向碟中的鱼肉,再按了按它的头顶,示意它赶紧吃。
小黑蛇在她指下微微挣了一挣,到底还是低下头衔住一团鱼肉,整个囫囵咽了下去。
素玉看着它这副模样,不由得想起姬玄月平日里用饭时总是文质彬彬、一举一动都带着分寸。
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算了,谁让它现在就是一条蛇呢。
饭后裴鹤主动起身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刷洗。
素玉路过门口时,偷偷朝里头望了一眼,那个曾经策马意气风发的伏妖师,此刻正挽着袖子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刷着一只碗。
她看了一瞬,把目光收回来,仍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吃饱了,素玉便到院子里练习妖气的操控。小黑蛇被放在一旁的白沙地里,盘成小小一团,那双雾蒙蒙的眼睛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若是珠儿靠近它倒还好,若是裴鹤靠近,它定要龇牙一番。
裴鹤见状,也不再随意靠近了。
如此一日又一日,素玉对妖气的掌控愈发得心应手,小黑蛇身上的伤口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眼睛上的白雾继续消退,只剩薄薄一层,听力倒是迟迟没有恢复的迹象。
这夜,睡得正香的素玉突然被尾巴里异样的触感惊醒。
她回头一看,小黑蛇正缠着她的尾巴,只是缠得过于紧了,整个蛇身都深深勒进尾根最蓬松的那片绒毛里。
还有它钝圆的吻部,不偏不倚地搁在她尾根那一小片的皮肤上,安安静静地枕着。
她醒过来的动静不算小,可它连动都没动一下。
非但没走,分叉的信子反而懒洋洋探出来,在她尾巴上轻轻舔了一下。
素玉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她反手就去抓那颗黑乎乎的脑袋,指尖刚碰到冰凉光滑的鳞片,缠着的那几圈蛇身骤然收紧。
顿时,又酥又麻的异样触感顺着尾椎骨猛地窜上来,她闷哼一声,手臂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榻上。
“姬玄月……”
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又羞又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