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腾欢说,“你是一个比较……特别的角色,只有你对他表现出足够的恨,塔拉那边才有可能相信他没嫌疑。”
腾欢说着,伸手点住了她心脏的位置,手指往左上走,最终停留在她锁骨下方的外侧,也即胸大肌上缘:“现在战局僵持不下,塔拉方已经释放出了和谈的信号,到时他们如果派出使团,江彻很可能作为翻译出席。如果你能射中这里,效果最好,这里离心脏近,又是肌肉,不至于危及生命,又可以让人相信你原本瞄准的是心脏位置。”
明蓝沉默着,许久才轻声开口:“那如果我射偏了呢?”
毕竟她的命中率一直都波澜起伏,全看她当天的状态。
如果她射偏了——偏到肺部,甚至偏到心脏?
腾欢没有马上回答,她的脸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像一尊亘古的石塑。
当明蓝以为她不会再回答这个敏感问题时,她才低声说:“我不想骗你,明蓝。我们还有其他潜伏在塔拉的间谍,江彻能活最好,我们不至于折损一个宝贵的间谍,但如果他死了,你对他的恨会更加成立,你是我们国家的人,你的恨就是国家对叛国者的恨,其他间谍的嫌疑也能被顺带洗脱,对国家来说,江彻活或者死,你射中还是射偏——这些都不重要。”
换言之,活和死都可以。
就算她射偏了也没关系,国家都可以从中获利,重要的是她出面这件事本身。
腾欢没说“任何为了国家的牺牲都是有意义的”这种虚话,她只是紧接着提醒她:“你有拒绝的权利,如果你不愿意,我会替你向上面说明的。”
明蓝无意识用指甲抠着易拉罐的拉环,问:“如果我拒绝了,这个任务会落到谁头上?”
“我,或者彭于然。”
“让我考虑一下吧。”她轻轻吁出一口气,“明天我再给你答复。”
*
回住所的路上,明蓝敏锐地察觉到有人在跟着她。
她近来跟随彭于然特训,警惕性有了大幅提升,已经可以敏锐地识别人的脚步声,并根据脚步声判断距离远近了。跟在她身后的人听声音像是有两个,而且处于不近不远、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的状态。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到自己十几米开外的地方跟着两个年轻的志愿军。
其中一个甚至是之前开车送过她去首都那位,他朝她露齿一笑,说:“你好,明蓝小姐,今晚是我和我同伴负责执勤,天黑了,路上不安全,我们送你回去。”
她勉强提起嘴角朝他点点头:“劳烦你们了。”
“不客气。”
她在前,他们在后,一路无话,默默往宿舍的方向走。
回到宿舍以后,两个士兵悄无声息退走了,继续去完成执勤任务,明蓝进到自己的房间,舀出水缸里的水刷牙洗脸。来到阿匹威斯之后,她常常感慨自己可以去兼职食堂打饭,颠勺子的技术与日俱增。
洗手台就安在房间内,离睡觉的床不过咫尺,换成国内,床铺早就因为湿润发霉了,但这里气候干燥,没有这种烦恼。
她刷牙时,能透过墙壁中间的大洞看到邻居义工躺在床上睡觉——邻居面对她侧躺着,睁着眼睛同她闲闲地聊天。
从前明蓝对此没有特别感受,但结合今晚突然临时起意“护送”她的士兵,她发现这个大洞要用来监视实在太容易了。
国家要派人监视她,她并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刚刚腾欢才对她说出了任务内容以及塔拉那边不止江彻一个间谍的秘密,这些事涉及机密,她既不是编制内的人,又有明德成这样一个前科累累的父亲,被他们提防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为了防止她泄密,监视是有必要的。
但理智上知道,不代表情感上不会感到隔离,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长有漂亮翎羽的鸟,被人罩在玻璃柜里,四处都是窥探她行为举止与微表情的眼睛。
躺到床上时,邻居依然侧躺着,透过大洞直勾勾看她,与她对上视线,又柔柔一笑,说自己今天有点失眠:“不会吓到你吧?”
“不会。”
明蓝闷声说完,背过身,将脊背留给她,自己转而盯着完好的那面墙壁。
她同样对于任务之所以要交由她、腾欢或彭于然完成的深层原因心知肚明,就是因为心知肚明,才会觉得盖在身上的那层薄被在赞诺比的春夜里未免有点泛凉。
一旦枪杀江彻一事洗脱了江彻在塔拉那边的嫌疑,那么塔拉那方有可能会对她进行追责,毕竟江彻是他们的人。
为了避免激化国与国之间的矛盾,她“非编制人员”的身份就会显得很好用了,她可以作为弃子被放弃,腾欢和彭于然也是同理——他们一个是隐瞒身份的便衣,在塔拉看来只是一个激愤的小老百姓,一个是退休老兵,也可以用“退休”的名义与志愿军划清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