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蓝朝江彻的方向看过去。
叫他过来一起听课自然抱有几分捉弄的心思,从以前到现在她都致力于让她的保镖露出窘迫的反应,不过意料之中的,她并没有看到江彻惊慌的表现,除了刚开始那会儿有点局促,现在他面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来了,甚至单论听课状态都比她这个货真价实的学生更显认真。
没劲。
她撇撇嘴。
上节课她也是在这间教室上的,上的是思政课,出于尊重老师等因素带了个双肩包过来,里面扁平得仿佛什么都没装,除了她手头玩的那支黑水笔,就只有一本马原和一个用来充当课堂练习的笔记本。
至于现在正在上的这门《走近人体与科学》则是开卷考,既没有课本也不怎么需要做笔记,到时打印份ppt带来考试就行了。
课上大家都很敷衍,明蓝也未能免俗,她很快就对江彻和转笔都失去了兴趣,把黑水笔随意朝他那边一塞,低头划拉起手机,同正在宿舍追剧的室友畅聊起来。
一晃半节课过去,她玩手机玩得脖子泛酸,捂着后脖颈抬头,瞥见江彻正在她的笔记本上写着些什么。
读大学一年多,她头一回看到有人在水课上做笔记,奇道:“这有什么好记的?”
说完脑袋已经凑了过去,想看看他有什么高明的课堂感悟,只见雪白纸本上,江彻用正楷端端正正写着:“痛经分原发性痛经和继发性痛经……治疗痛经的药物:非甾体抗炎药、对乙酰氨基酚、短效避孕药等。”
思维导图辐射开来,每个药物后面都简单罗列了它们各自的适用情况与优缺点。
她怔住了。
讲台上老师还在罗列着痛经的几种不同起因及治疗方法,抱着看好戏心态来上课的学生们大失所望,有的玩手机,有的与朋友低声聊天,有的用草稿纸走五子棋。唯独他往她笔记本上誊抄着他其实无需详细了解的经期内容。
明蓝感觉心口有点热,这股热意类似于小火炖煮,热气翻涌着,慢慢从心脏的位置辐射开,在她的血流里静默流淌。
她趴在桌面上,脸颊枕着手臂,长发散满桌面,专注地凝睇他写字的右手。
指骨修长,虎口上有一颗浅褐小痣,手背水脉一样分布着好看的、结实的筋络。
她捏起头发的一尾,将它掐成一把小扫帚的形状,隔着几毫米的距离,用它描摹他手背上清晰的凸起。
像是觉得痒,江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黑眸朝她斜斜地压过来,看了她片刻又收回视线。
笔尖在笔记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字,他将本子的边角仔细抚平,推及她面前,眸色沉沉看着她,声音低缓地交代:“你自己也多留意一下这些知识,小姐……我不是时时刻刻都能陪在你身边。”
她笑了笑,趴在桌子上,用气音问:“为什么不能?”
从认识他开始他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明蓝想不出任何与他分开的可能,她熟悉他就像熟悉自己的左右手,没人会突发奇想对自己的左右手说“嘿是时候说再见了”,然后挥刀将它们剁下来。
七年前她还十二岁的时候是这样,七十年后大概也会是这样。
*
明蓝与江彻的初识场地并不是安保公司,而是一家废弃工厂。
她十二岁那年被绑架过,这事儿说来话长,但源头很简单,始于她的贪吃。
那时她还没有保镖,明德成也没有现在这么强的安全意识,负责接送她上下学的是司机老何。
老何那年五十五岁,脾气温和得像一头老羊,对她几乎予取予求,放学后私家车载着她路过一家路边摊,她看到一群小孩围在那吃烤冷面,于是说她也想吃。
老何苦口婆心:“小姐啊,这些路边摊不健康。”
她说:“不健康我也想吃。”
只需一个来回老何就没有原则地退让了:“好吧,那我下去给你排队。”
车辆停在路边的停车位,老何往路边摊去了,明蓝摇下车窗,兴致勃勃地嗅着路边摊廉价、不健康却喷香的气味。没过多久,一颗黑不溜秋的东西从车窗外飞了进来,正打中她的额头。她愣了愣,摸起来一看,是一颗烧过的鞭炮,焚得只剩一个黑黑的鞭炮头。
哪来的晦气东西?
明蓝本来不想追究,谁知这东西没完没了,过不多久,又从外面丢了几颗进来。
这种情况下关上车窗不理是最好的,但是才十二岁的小孩尚未学会谨慎行事,她气上心头,掰开车门把手就冲出去了,气势汹汹闯进了鞭炮弹来的巷子里,打算去找始作俑者算账。
结果一进入巷子的阴影处,就有人用毛巾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她在昏迷前一刻只感觉到对方手劲很大,应当是位成年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