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克坚持要她一起走。 “你绝不能留下!”
那是薇薇安第一次听见他用这样强硬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答应了,告诉他,他先走,自己处理完伦敦的事情,很快就去找他。
她没有告诉洛克的是,他们两个人都被监视了。如果只有洛克自己离境,一个患有哮喘、身体不佳的学者去欧洲大陆休养,尚且可以解释。可如果薇薇安也跟着一起去,性质就变了。
一个与沙夫茨伯里一派关系密切的政治人物,和一个拥有船只、海外代理人、资金与商业网络的女商人同时离开英格兰,影响太大,港口、驿站和主要航线都会立刻收到消息,可能会连累洛克也走不出去。
她必须留下。
只有她留下,才能证明洛克只是暂时离开。
更何况,她在英格兰还有更多牵挂。
这一次比几年前那场调查严重得多。罗素勋爵不止一次光顾过莉斯的酒馆,琼的天鹅酒馆也曾是他们交换消息的地方。杰里米替她送过重要信件。商业账目中,更有向辉格党人提供的借款、住宿与资金往来。这些人没有谁经得起追查。薇薇安不可能自己离开,把烂摊子和危险扔给别人。
所以,当她告诉洛克“我很快就来”的时候,她其实知道——
自己又要食言了。
果然。
洛克离开不久,她被枢密院传召,王室向她和莉斯送达特别命令,要求她们提供担保,保证未经许可不得擅自离境。港口代理人也送来了消息。她们的名字、身份,外貌描述,都送到了海关官员手里。
这比当初被起诉更糟糕。被起诉,至少有罪名,有审判,就还有证明自己无罪的可能。
可这一次,薇薇安没有被起诉,也就没有申诉的机会。王室只需要一个“国家安全”的理由,就足以将她留在英格兰。
第二年年初,情况继续恶化。海关开始反复扣查她的货物,伦敦的仓库遭到搜查,雇员、代理人,一个接一个受到询问。
薇薇安终于明白,和这一次比,之前仅仅是轻微的警告,王室如果一心针对谁,经过多少生意包装,她的名字依然会被查到。眼下政府这么折腾去的不起诉,只是想让她变得可控。
一个拥有海外商业网络、有能力转移大量资金、与政治流亡者关系密切,又没有丈夫约束的独立女人,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洛克在荷兰听说了她的处境,让西尔寄来了一封信,信里,洛克提出终止他们的婚姻契约,并建议她嫁人。
薇薇安读完那封信,没有悲伤,甚至都没感到意外。
她太了解洛克了。
当初看到契约里的终止条款时,她还笑过洛克,觉得他想得太多,什么死亡、危险、自由受到威胁,一方无法继续履行协议……
现在想来,是她想得太少了。现实远比他们写进契约里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荒诞,也更残酷。
薇薇安知道洛克为什么让她嫁人。
婚姻不能洗掉她与辉格党的关系,可丈夫却能为她提供担保。那套她无比憎恶的制度:妻子的法律身份被纳入丈夫之下,此刻却能给她最有用的保护。
因为在王室眼中,她的结婚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独立、不受任何男人控制的行动者。只要有人愿意承担“控制她”的责任,政府就可以稍微放心一些。
荒谬。
她花了那么多年才独立地拥有财产,能决定自己的生活。到了最后,这些却变成了她的罪名。
托马斯·赫伯特这个时候向她提出了婚姻。他们在法国旅行时认识,回到英国以后也一直保持联系。
赫伯特刚刚继承彭布罗克伯爵爵位,他甚至没用爱情来包装自己的提议。
“如果你成为彭布罗克伯爵夫人,”他在信里说,“你的商业、财产和政治关系都会成为彭布罗克家族需要负责的事情。我可以替你解除禁令。”
薇薇安不知道这个提议里有多少是赫伯特自己的意思,又有多少来自远在荷兰的洛克。
可她还是拒绝了。
她不怀疑赫伯特的诚意,赫伯特也的确能给她提供保护。但代价是她无法承受的。
一个刚刚继承爵位的年轻伯爵,需要建立自己的家庭,需要合法的继承人。因此,成为彭布罗克伯爵夫人,意味着生孩子,很可能还要生不止一个孩子。
薇薇安见过这样的生活。
前诺森伯兰伯爵夫人伊丽莎白在与珀西生育两个孩子之后,改嫁以后又需要为第二任丈夫生育。
那次法国怀孕期间看牙给薇薇安留下了很深的阴影,流产后,伯爵夫人依然在努力完成生育职责,一直感慨还没有消息。每每看到信里这样的内容,薇薇安总是扼腕叹息。
她不想这样活。
被她拒绝后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