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想说的,是人格、身份,对吗?”
薇薇安眼睛一亮。 “对。假如王子的意识在鞋匠的身体里,他记得王宫里发生的一切,而他却对鞋匠过去的人生一无所知,那么,他是谁?”
“从身体而言,他仍然拥有那个鞋匠的形体,旁人看见他,也仍会把他当成鞋匠。如果我们问的不是同一具身体,而是同一个能够认识自己,也记得自己过去的行为,并坚持过去的原则,那么,我会说,他是王子。”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即使他的身体属于鞋匠。”
“那么,是什么使他仍然是王子?他的原则吗?他的知识?还是那些记忆?如果,他抛弃了过去的一些原则呢?
(杰里米,你怎么不笑?”)
如果他有了鞋匠的一些记忆,或者了解鞋匠身体的事情呢?
(“那是水星的符号。”)
是什么让一个人,仍然是同一个人呢? ”
不顾洛克眼里的诧异,她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
“意识。”洛克缓缓说道。 “能够意识到自己正在思想,并且把不同时刻的思想与行为认作属于同一个我的意识。依我看来,同一个人格自我,取决于意识的同一。”
“意识的同一。”薇薇安重复着这个表达,听起来有些拗口,但隐约让她抓住了什么。
“那如果同一具身体里,曾经存在过两个意识呢?两个意识彼此独立,互不相通。”她又问。
洛克皱起眉,“你是说,一个在白昼行动,另一个只在夜晚醒来。白昼的意识不知道夜晚发生过什么,夜晚的意识也不记得白昼的生活,那种吗?”
“呃——”跟她想得不太一样,“不是交替的,是一个是思维的,一个是身体自己的意识。”
洛克摇了摇头,“我不认为身体有自己的意识,意识类似于笛卡尔的cogito,而你所谓的身体自己的意识,我更愿意称为身体保留的习惯或者反应。比如鞋匠的身体即使是王子的意识,也依然保留了对制作鞋的工具的某些习惯反应。”
薇薇安听得头越来越大,尤其洛克还习惯性夹杂了拉丁语,cogito,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我思”。
她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那什么是意识的同一?”
“假如我这一刻想起那年我们在巴黎过的圣诞节,我不仅知道我们的确到过巴黎,还知道我当时的感觉,我当时的喜悦和收到的你的礼物。”
洛克看着她回答,“而今天我见到了结冰的泰晤士河,我的意识从当下回到过去,将过去的思想和行为认作自己的,就是意识的同一。如此,现在回忆它的我,与当时经历它的我,便属于同一个人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刚刚的说法。 “时间的距离、承载意识的实体的变化,都不会让我变成另一个自我。”
薇薇安的大脑飞速运转,费力地跟上洛克的思路。 “也就是说,决定我是谁的,不是身体,是意识的连续性。”
洛克点了点头。 “是的,对你而言,无论你是布雷特先生,还是酒馆出现的女仆丽萨,还是富商爱略特小姐,因为你过去与现在的意识是同一的,你始终都是你自己,就是同一个人。”
薇薇安抿嘴笑了,这么说,她仍然是薇薇安,因为她拥有薇薇安的过去与记忆,拥有同一个延续至今的意识。
但她很快又皱起眉,“可如果我知道另一个人的过去呢?有人把她经历的一切都告诉了我。我知道她的出生,知道她的父母,知道她小时候发生过什么,这会让我成为她吗?”
“不会。知道一件事,与记得自己经历过那件事,不是一回事。”
洛克回答得毫不犹豫,“你可以知道凯撒在元老院遭遇了什么,但那不会使你成为凯撒;相反,如果凯撒的意识进入屋大维的身体,仍记得元老院里发生一切,也清楚地知道那是自己亲历的过去,那么拥有屋大维身体的那个人,在人格上就是凯撒。”
薇薇安沉默片刻,把今天在科特沃斯家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洛克。
洛克先是露出惊喜。 “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家人!”
可薇薇安高兴不起来,神情还多了几分忧虑。
洛克眼中的喜色也渐渐淡去,猜测地问,“所以,你担心自己其实是达玛丽丝·安德鲁斯,而不是你记忆里的爱略特?”
她不是怀疑这个。可引起她怀疑的原因,她不能说……
好在洛克的回答让她不再困惑。虽然名字、身体、时代,都变了,她依然拥有薇薇安全部的记忆,这一刻的她也确定她经历过现代的那些过往。
那么,此刻的她就还是那个现代女人,薇薇安·布雷特。
从来没有任何人对她说过这些话,她也